寿康宫。
太后赶到偏殿,入目便是沈婕妤正手忙脚乱、慌慌张张地整理衣襟。
太后厉声质问:“是你?菡儿,是你?你在熏香里动了手脚?”
“姑母…”沈婕妤承认了,抽噎着将头埋得极低。
“蠢货。”
太后气得浑身发抖,胸口剧烈起伏,“哀家早就告诫过你,凡事需先禀明哀家,再做决定,你…真的太让哀家失望了!”
“你此等行为,将沈家的颜面置于何地,又将哀家的颜面置于何地!”
沈婕妤哽咽道:“姑母息怒,菡儿知错了。”
“菡儿实在是没有别的法子了。”
“没有别的法子了?”太后冷笑一声,怒极反问:“你好歹也是沈家的贵女,用这等下三滥的手段,简直是丢尽了沈家的脸面。”
沈婕妤一声不吭,挨着太后的训斥。
太后气得胸口发闷,险些喘不上气。
皇帝已然认为是她主使,认为她为了沈家的荣华,为了侄女的未来,不惜践踏母子情分。
她没有想到自家侄女蠢到这个地步,蠢得亲自将一把利刃递到了皇上的手里。
将她置于百口莫辩的地步。
更让她心头发凉的是,此事她根本无从辩解。
即便她豁出去向皇帝坦白,是自家侄女自作主张,皇帝又怎会信,只怕反倒会觉得,清菡是她推出去顶罪,或是这一切一切还是得到了她的授意。
“愚蠢至极。”
“姑母息怒,菡儿知错了。”
太后指着沈婕妤,指尖几乎要戳到她的额头,“沈家怎会出了你这般蠢笨的女儿,从今日起,禁足,没有哀家的旨意不许出来丢人现眼。”
“姑母…”
太后转身离开。
沈婕妤既委屈又害怕地应了声“是”。
太后长叹,经此一事,沈清菡算是彻底断送了前路,皇帝只会更厌恶她,更别提临幸。
好端端的人,空有几分姿色,偏生得这般愚钝,生生将自己的锦绣前程断送了。
*
翌日午时,天光正好,暖融融的日光透过窗棂斜斜泼进瑶华宫的寝殿。
宋霜宁悠悠转醒,她一伸懒腰,全身似被车碾过的酸痛。
萧晏很少像昨夜那般疯狂了。
她最后是晕过去的。
她猛地坐起身,她忘了这桩要命的事。
她打开暗格,取出药丸,连水都顾不上喝,直接咽了下去。
这药丸原是事后服用的,可昨夜她都晕了,怎么会有印象?
此刻服下,还能有用吗?
宋霜宁额角突突跳着,不会这么巧吧。
不会的,不会的,一定不会的。
她一遍遍在心里默念,却还是压不住那股惶惶不安。
“听露,”宋霜宁扶着腰喊:“快来给本宫揉揉腰,本宫的腰要断了。”
听露笑着上前为宋霜宁按摩后腰,宋霜宁舒服地喟叹,“听露,你这手艺莫不是偷偷拜师了?”
话锋一转,她又问:“昨夜皇上去了何处?”
昨夜一直没来得及问就晕了。
听露道:“皇上昨夜在寿康宫用了晚膳,听说沈婕妤也在,不过未过多久,便带着怒气出来了。”
宋霜宁嗤笑一声。
原来是太后啊。
太后也一把年纪了,怎么还使这般手段?皇上不恼才怪。
入夜,萧晏到了瑶华宫。
宋霜宁一整日都在床榻上度过,憋着一肚子火气没处发,看着萧晏进来了,更是连眼神都懒得给他,自顾自地绣帕子,仿佛周遭只有她一人。
萧晏不自在地坐下,下意识得摸了摸鼻子,没话找话地问:“宁宁在做什么?”
宋霜宁头也不抬,语气冷淡:“皇上看不见吗?嫔妾在绣帕子。”
萧晏试图缓和气氛,夸道:“绣得真好看。”
“你之前给朕绣的香囊有些旧了。”
宋霜宁终于愿意抬头看他,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萧晏手里的香囊,“旧了就换一个。”
萧晏立刻接话,“那宁宁再给朕绣一个。”
宋霜宁被气笑了。
她以前怎么没发现萧晏的脸皮这么厚呢。
跟谁学的。
萧晏过去不管三七二十地将宋霜宁抱在怀里,又哄又委屈地说:“好了,宁宁不要生气了。宁宁一生气,朕心里也难受。”
宋霜宁瞪他,“皇上明明快活得很。”
她目光含娇带嗔。
樱唇红润。
萧晏指腹轻轻擦过她樱唇,语气带着一丝戏谑,“宁宁难道不舒服?”
宋霜宁一听,瞬间炸毛了,脸红成一片,挣扎着要从他身上下去。
“皇上再说,臣妾这辈子都不理皇上了!”
“好好,朕不说了。”萧晏连忙安抚她。
“皇上,真的是太后娘娘给您用的那香吗?”
萧晏眼里的笑意渐渐褪去,点了点头。
“太后娘娘也太过分了!!”
萧晏低笑出声,她此刻像一只炸毛的小猫,正为自己讨公道。
他他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低沉而平静,仿佛在讲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寻常琐事。
“朕自幼便被送入德惠母后膝下抚养。她待朕极好,纵使与太后偶有嫌隙,亦从未有过半分苛责,反将朕视作亲生骨肉。后来,德惠母后溘然长逝,弥留之际,她紧紧握着朕的手,眼中含泪道:‘太后一生亦有不易,你回去后,要好好孝敬她。’
朕依言回到太后身边,可她待朕,却始终隔着一层。朕曾百般努力,试图讨她欢心,却终究徒劳。她总是在朕面前,有意无意地贬低朕,处处拿朕与萧择相较,言语间尽是打压与轻视。
朕还是太子之时,曾奉旨出巡荆州,途中遭遇行刺。事后查明,那幕后黑手,是萧择与另一位皇兄。此事很快便传入京城,然而,朕在回京途中,竟又遭遇了另一拨杀手的袭击。”
宋霜宁心一紧。
萧晏盯着她,一字一句道:“没错,是太后的意思。”
“朕念及母子之情,终究没有告发。”
萧晏的声音低沉了几分。
“回京之后,太后始终咬定萧择时受人蛊惑,才做出这等糊涂事,反复劝朕放过萧择,朕没有答应,她便破口大骂,骂朕‘白眼狼’、‘没良心’、‘冷血无情’。”
说完这些,殿内陷入长久的沉默,萧晏静静地看着摇晃的烛火,眼神晦暗不明。
宋霜宁也没有说话,而是轻轻抱住他。
过了许久,萧晏重新漾起浅笑,带着几分释然。
“这件事,朕只告诉了你一人,自今日后,朕再也没有秘密了。往后朕会对你坦诚相待。”
“宁宁,你呢。”
宋霜宁轻声说:“臣妾自然也没有秘密了…”
萧晏揽着她,“朕相信你。”
宋霜宁垂下眼眸。
她知道,萧晏此刻是真心的,萧晏将他最不堪、最隐秘的伤疤展现在了她面前。
可是她做不到。
她有太多秘密,永远,也注定不能告诉皇上。
她的命运,她的家族都与这些秘密紧密相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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