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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年会上,老板撤掉了后勤部的桌椅,只在舞台中央放了一个不锈钢狗盆。

“后勤就是公司的看门狗,哪有上桌吃饭的道理?”

销售冠军嬉笑着把剩菜倒进盆里,老板顺手往我身上套了个黑色垃圾袋。

“以后你就是公司的活体垃圾桶,接着点!”

全场哄笑声中,我默默攥紧了手里的万能门禁卡。

他们不知道,这栋大厦的水电特批和物业关系,全靠我这张狗脸维持。

我把工牌丢进狗盆转身离去。

年后回来,这两层办公区没了后勤兜底,看你们怎么撑。

1

那个不仅用来喂狗,还装着剩菜残羹的不锈钢盆,此刻正泛着刺眼的冷光。

老板站在高台上,手里捏着那个原本属于我的红包,眼神里满是戏谑。

我深吸了一口气,没有像往常那样低下头去捡那个所谓的“奖励”。

我抬起手,摘下了脖子上挂了五年的工牌。

手腕轻轻一抖。

“当啷”一声脆响。

工牌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精准无比地落进了那个满是油污的狗盆里,溅起的汤汁甚至崩到了销售冠军那双擦得锃亮的皮鞋上。

全场的笑声戛然而止。

“周敏,你干什么!”

行政总监林达踩着十厘米的红底高跟鞋,从人群中冲了出来。

她身上那件原本为了年会特意定制的晚礼服,此刻因为愤怒而显得有些紧绷。

“你疯了吗?老板是在跟你开玩笑,是活跃气氛!你这是什么态度?”

林达指着我的鼻子,手指几乎要戳到我的脸上。

“别耍小孩子脾气,这年头离了公司你什么都不是。后勤这活儿,我看拴条狗都能干,你还要给我摆谱?”

我看著这个才空降半年的女人。

就在昨天,她还因为打印机卡纸,在办公室里尖叫得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非要我放下手里的活去帮她把那张纸抽出来。

我慢条斯理地扯下身上那个黑色的垃圾袋,团成一团,随手扔在脚边。

“既然林总觉得拴条狗都能干,那我就放心了。”

我平静地整理了一下衣领,语气里听不出一丝波澜。

“那是不是就不用交接了?我现在把钥匙给你们,我就离职。”

林达显然没想到我这么干脆,愣了一下后看向还在台上的老板。老板远远地挥了挥手,像是在赶苍蝇。

林达立刻挺直腰杆:“行啊,我去盯着你,省得你带走公司的一针一线。”

回公司的路上,林达坐在我的副驾驶上,嘴就没有停过。

她抱怨这次年会是她精心策划的“欧美风”,因为要盯着我收拾东西而错过了最后的抽奖环节,满肚子都是怨气。

到了空荡荡的15楼,我走到工位前,从桌子上拿下那串沉甸甸的钥匙。

“这是15、16层的强电井钥匙。”边说,我边给她展示一下。“这是弱电井的。这是A区、B区库房的。这是老板办公室备用钥匙……”

这一大串钥匙,是我几年来一把一把配齐的。林达站在旁边,像个监工一样,眼神里满是嫌弃:“丢在那儿就行了。赶紧滚蛋,以后这种低端岗位我们直接找外包,省得养闲人。”

我打开抽屉收拾私人物品。我的东西不多,一个马克杯,一盆仙人掌。当我把护手霜和一包红糖姜茶放进包里时,林达突然冲上来,一把夺过我的背包。

“我要检查!”她把包里的东西抖落在桌子上,确信没有公司的硬盘或者文件后,才把包扔回给我。

“滚吧,别指望回头,这公司没了你只会转得更快。”

我默默地把东西捡回包里,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我付出了五年青春的地方,手里紧紧攥着那张通用的万能门禁卡。

他们不知道,这栋大厦的水电特批和物业关系,全靠我这张“狗脸”维持。既然我是垃圾,那我就带走属于垃圾的尊严。

2

还了万能门禁卡,走出大厦,深夜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我裹紧了大衣,回头看了一眼15、16层。

五年前,我也是满怀憧憬地加入公司,那时我是作为行政专员入职的。

转折发生在两年前,公司以“非行政管理专业”为由,把我调岗为“后勤主管”。工资没变,但干的活从统筹变成了杂役,而且整个部门只有我一个人。

半年前,林达空降行政总监。她嫌弃我“土气”,开始在公司营造一种“后勤就是下等人”的氛围。

为了那笔承诺的年终奖,我忍了半年,结果等来的是一个狗盆。

这五年来,我每天早晨七点半准时到岗。

第一件事是拿着那张特批的门禁卡,去强电井检查两层楼的中央空调面板。大厦默认是八点半供暖,但我会提前手动开启预热,保证大家八点半进门时,脱下大衣感受到的是如春的温暖。

最繁琐的是午餐。公司人多微波炉少,为了让同事们12点一休息就能吃上热饭,我每天11点一刻就开始分批热饭,贴好标签,把控温度,确保他们不用排队就能吃上。

林达管这叫“保姆行为”,说我拉低了公司的档次。可她不知道,正是这个“保姆行为”,让大家在午休时间能多睡二十分钟。

还有那些数不清的烂摊子。

上个月有个重要接待,林达为了显摆她的“审美”,订了一批昂贵的进口鲜花。

结果花店送错了,送来的是祭奠用的白菊。

当时离客户到访只有半小时,林达急得只会骂人。

是我骑着电动车,顶着大雨跑了三个花市,才买回了合适的红掌和百合,回来时浑身湿透,还要被她嫌弃弄脏了地毯。

还有打印机。

那台老旧的施乐复印机,每个月都要坏几次。

行政部的人只会打电话报修,然后挂出“故障”的牌子等两天。

是我拿着螺丝刀,对着网上的维修视频,一点点摸索出来的。

甚至连换硒鼓、清废粉这种事,都是我戴着口罩在楼梯间里偷偷干的,因为林达说粉尘会污染办公室空气。

至于这栋写字楼的租金优惠,那更是个天大的意外。

三年前,我在附近的公园晨跑。

路过一个小树林时,看到一个老爷子晕倒在地上。

周围的人都在围观,没人敢扶。

我学过急救,二话没说上去做了心肺复苏,又打了120,一直陪着到了医院,直到他家属赶来。

那个老爷子,就是这栋大厦产权方刘氏集团的董事长,刘老爷子。

后来公司找办公场地,刘老爷子知道我在那上班,特意让他的儿子刘先生给了个“骨折价”。

而且还免了前三年的物业费和停车费。

刘先生当时当着老板的面说:“这是看在周小姐的面子上,她是老爷子的救命恩人,你们要善待她。”

那时候老板笑得像朵花一样,拍着胸脯保证会把我当亲妹妹看。

现在想来,这“亲妹妹”的待遇,就是年会上的那个狗盆。

他们习惯了这种“理所当然”的舒适,就像习惯了空气一样。

只有当空气被抽干的时候,这群高高在上的精英才会知道,窒息是什么滋味。

我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回家。”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银行的短信提醒,工资到账了。

只有基本工资,没有年终奖,甚至扣掉了这几天的考勤。紧接着,一条微信跳了出来,是林达发的。

“周敏,别以为走了就没事了。你要是敢在外面乱说公司坏话,小心我告你诽谤。”

他们大概真的以为,这个优惠是凭老板的人格魅力拿下来的吧。现在我走了,人情没了,一切都要回归商业本质。

3

春节假期开始了。

回到老家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手机调成了静音。

我拉黑了老板、林达,还有那些平时只会在群里@我“换水”、“修灯”、“拿快递”的前同事。

第一天早晨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洒满了窗台。

没有了凌晨五点的订票电话,没有了突发的设备报修微信,世界清静得让人想哭。

闲来无事,我习惯性地刷起了小红书。

大数据有时候真的很精准,也很残忍。

它给我推送了一条同城动态,封面是一张精修的年会九宫格照片。

发帖人正是林达。

照片里的她端着香槟,站在舞台中央,笑得花枝乱颤。

配文写着:“辞旧迎新,剔除团队里的负能量,明年带领行政部走向国际化!”

我点开评论区,果然很精彩。

几个眼熟的账号在下面附和,看头像都是公司里的那几个“名媛”。

前台小张评论:“终于不用看那个老女人的脸色了,整天管东管西像个妈一样,烦死。上次我拿个快递稍微慢了点,她还啰嗦半天。”

我冷笑一声。

她所谓的“啰嗦”,是我提醒她那个快递是生鲜,不放冰箱会坏。

另一个财务部的女孩评论:“就是,整天穿得跟保洁阿姨似的,站在前台都影响公司形象。林总威武,早就该清理门户了。”

甚至有人发了那个狗盆的照片在评论区。

配文更是恶毒:“有些岗位就该有自知之明,年会是给创造价值的人开的,不是给保洁阿姨开的。这叫各归其位。”

我看着这些动态,不仅没生气,反而笑出了声。

他们根本不知道,所谓的“没技术含量”,是建立在无数个细节堆砌起来的系统之上的。

就像一座冰山,他们只看到了水面上的光鲜,却不知道水面下托起这一切的基座有多庞大。

就在这时,微信弹出一条消息。

是行政部唯一的实习生小何发来的。

“敏姐,新年快乐。”

后面跟着一个大哭的表情包。

“我不想干了,林总什么都不教,只会骂人。以前都是你手把手教我做表格、走流程,现在你走了,我两眼一抹黑。”

“而且林总让我过年期间去公司喂鱼,说那是风水鱼,死了要扣我工资。我说我已经回老家了,她才作罢。”

小何是一个月前来的,当时行政部没人带她,我看不过去,虽然我是后勤岗,但还是私下把行政的那套流程教给了她。现在,她是公司里唯一知道“天塌了”的人。

我回复她:“别急着辞,年后有好戏看。那缸热带鱼娇气得很,断电断氧超过两小时就得翻肚皮,林达肯定不知道鱼缸的备用电源在哪。”

那缸红龙鱼是老板的心头肉,价值连城。春节期间大厦会进行电路检修,会断电半天。以前每到这个时候,我都会去弱电井开启备用电源,给鱼缸供氧。

那个开关藏得很隐蔽,只有我知道。而弱电井的钥匙,现在正躺在林达乱七八糟的抽屉里,或者已经被她当垃圾扔了。

“啊?那怎么办?林总肯定不知道这事儿,她连鱼饲料在哪都找不到。”小何发来一个惊恐的表情。

“那是她的事,不是你的事。你只是个实习生,没义务替总监擦屁股。”

“听姐的,这几天关机好好过年。等年后开工,你会看到一个很精彩的场面。”

放下手机,我看着窗外的烟花。

暴风雨前的宁静,总是格外美好。

至于那缸鱼,就当是给林达那个“国际化”行政部的第一份开工大礼吧。

4

大年初三,我刚泡好一杯清茶,手机就被陌生号码疯狂轰炸。

接通瞬间,老板暴怒的吼声几乎要震破听筒,语气里满是鄙夷与威胁。

“周敏,你他妈算个什么东西?敢甩脸子辞职就算了,还敢私自留存公司机密?我告诉你,今天之内不把所有机密交回来,我就报警抓你,告你窃取商业机密,让你留案底,一辈子抬不起头!”

我把手机拿远了一点,淡定地喝了口茶。不知道他这是又唱的哪一出。

电话那头的林达紧接着开口,语气比老板更恶毒,字字扎心。

“周敏,我已经拟好了‘后勤杂役被开除后恶意失联、窃取公司机密’的文案,就等张总点头,马上发到所有同城职场群、招聘群,让你在这个城市的行政后勤圈,永无立足之地!”

老板的吼声还没消散,语气愈发阴狠,再度加码迫害。

“不止如此,我已经准备好了联系以前所有跟你有过交集的供应商,就等通知他们,说你手脚不干净、偷拿公司办公用品倒卖,让他们都拉黑你。”

“以后谁敢录用你,就是跟我作对!”

我握着茶杯的手没抖,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底气。

“你们想闹就闹,我根本没有留存任何公司机密,纯属污蔑;你们准备造谣诽谤、网暴我,我随时可以走法律程序。”

“而且你们既然敢有这个心思,我也不会坐以待毙——我已经保存好所有聊天记录、你们拟好文案、准备发网暴的相关证据,到时候让大家看看你们这所谓的‘精英公司’,到底是什么嘴脸。”

说完,我直接挂断电话,拉黑了这个号码,顺带屏蔽了所有相关的职场群、同乡群,转身就开始整理澄清需要的所有证据。

刚挂断电话没两分钟,手机又响了,是一个陌生的固定电话,接通后,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沉稳的男声,语气带着确认:“请问是周敏小姐吗?我是XX写字楼的工作人员,有件事想跟您确认一下。”

我心里一动,放缓语气回应:“您好,我是周敏,请问您要确认什么事?”

对方开门见山,语气郑重:“是这样的,三年前您曾救助过我们刘老先生,老先生一直记挂着您,得知您之前在XX科技公司任职,特意给了该公司写字楼租金优惠,现在我们查到您已离职,想跟您确认一下,这份租金优惠,是否需要立即终止?”

我看着窗外的雪,笑了。

“是的,我已经离职了。既然人都不在了,优惠自然也不需要了。请按规矩办吧。”

“明白了,周小姐。”

5

大年初八,开工大吉。

对于大多数打工人来说,这是个痛苦的日子。

但对于我来说,这是个值得期待的日子。

我坐在家里的阳台上,手里捧着一杯热咖啡,手机放在膝盖上,屏幕亮着。

小何正在微信上给我做“现场直播”。

早上八点半,公司大门口堵了几十号人。因为指纹锁没电了,而备用钥匙林达找不到了。大家裹着羽绒服在走廊里跺脚,抱怨声此起彼伏。最后是找开锁公司撬的门。

大家进门后发现,办公室冷得像冰窖。因为这几天大厦为了节能,把空置楼层的暖气关了。

以前我会提前两天给物业工程部打电话,申请开启15、16层的分区供暖预热。

现在没人申请,这两层楼就像个冰窖,只有自然的室温——大概五六度。

照片里,那个平时最爱穿短裙秀腿的林达,此刻冻得缩成一团,披着毯子还在瑟瑟发抖。

她指挥小何去开空调。

小何发来语音,带着哭腔:“敏姐,我去开了,但是控制面板上显示‘无权限’。林总在骂我,说我连个空调都不会开。”

我笑了笑,回了一条:“那个权限是物业特批给我个人的,绑定的是我的指纹。现在我离职了,权限自然就收回了。想开?得去物业填表申请,审批流程大概三天吧。”

还有原本应该整齐摆在每个工位上的“开工大礼包”——一份精致的早餐和一封老板亲笔签名的贺卡,今天连影子都没有。

林达忘了订早餐。

至于开工红包。

往年都是我提前一周去银行预约换好崭新的连号新钞,一个个装好。

今年没人去换钱。

老板尴尬地站在前台,面对着一群伸长了脖子等待的员工,最后只能黑着脸,在钉钉群里发了几个拼手气红包。

“每次才两百?这也太抠了吧?”

“去年可是实打实的五百现金啊!”

群里虽然没人敢说话,但私下的小群估计已经炸锅了。

中午吃饭更是灾难现场。大家拿着冷饭盒去茶水间,发现微波炉前排起了长龙。以前我都是提前热好,贴好标签,放在保温箱里。现在他们得自己排队,热一个饭要3分钟,几十号人根本热不完。

“敏姐,我饿死了……”小何发了个大哭的表情,“茶水间乱成一锅粥,有人插队还吵起来了。”

最要命的是那缸名贵的热带鱼。因为假期断电,林达没交电费,也没开备用电源,现在全翻了白肚皮。几万块一条的红龙,死得透透的,死鱼腥味弥漫在整个前台区域。

老板黑着脸走进办公室,习惯性地伸手去拿桌上的温水,结果摸了个空。

“水呢?!”

林达慌慌张张拿了一瓶冰矿泉水进去。

“砰!”

水瓶被老板直接砸了出来,滚到了林达的脚边。

“你想冻死我吗?!我要的是温水!”

老板的咆哮声震得玻璃墙都在颤抖。

我看着小何发来的这一条条消息,坐在家里的阳台上喝着热咖啡,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这只是开始,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当舒适圈被打破,当理所当然变成寸步难行,这群所谓的精英,才会明白什么叫“后勤保障”。

6

没有了我的维护,公司的环境卫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恶化。

开工第二天,保洁阿姨辞职了。

以前逢年过节,我都会用自己的额度给她申请一些米面油作为福利,遇到她家里有事,我也会帮她找人顶班或者协调时间。

但林达不一样。

她嫌弃阿姨进办公室不敲门,嫌弃阿姨用过的拖把有味道,甚至在阿姨打扫卫生时,捂着鼻子让她“离远点”。

这种颐指气使的态度,加上今年没有任何过节福利,阿姨直接甩手不干了。

“我是来打工的,不是来当孙子的。”阿姨走的时候,把抹布摔在了林达面前。

新的保洁公司嫌价钱低不肯接单。

以前的价格是我靠着私人关系谈下来的“友情价”,现在林达去谈,人家直接按市场价报价,翻了一倍不止。

林达为了省预算,迟迟不肯签约,想找更便宜的。

于是,公司陷入了无人打扫的真空期。

茶水间很快成了蟑螂的乐园。没洗的咖啡杯堆满了水槽,发霉的水果散发着酸臭味,垃圾桶里的外卖盒子溢了出来,汤汁流了一地。

茶水间成了蟑螂的乐园。

水槽里堆满了没洗的咖啡杯,咖啡渍在杯底干结,发霉的水果散发着酸臭味,招引了一群小飞虫。

垃圾桶里的外卖盒溢了出来,汤汁流到了地毯上,踩上去黏糊糊的。

那个曾经骂我“老女人”的前台小张,现在每天都在抱怨。

“这什么破环境啊,我都快吐了。”

“我的美甲都断了!以前快递都是放在工位上的,现在还要自己去楼下抢!”

是的,快递也成了大问题。

以前物业给我面子,允许快递员上楼送件。

现在VIP特权取消,快递员被拦在大堂。

一百多号人的快递堆在楼下的快递柜旁,像座小山。

每天中午,大堂里都能看到我们公司的“精英”们,蹲在地上翻找自己的包裹,毫无形象可言。

厕所很快就告急了。

女厕所的马桶堵了。

这栋楼的管道有些老化,以前我每天都会检查,定期投放溶解剂,有问题立刻通。

现在没人管。

污物溢出来,流到了走廊上。

那些平时喷着香水、踩着高跟鞋的女同事,现在去厕所都要踮着脚,捂着鼻子,恨不得戴上防毒面具。

老板在会议室开会,讲到一半,投影仪突然灭了。

“怎么回事?!”

林达手忙脚乱地修了半天也没弄好,因为她根本不知道备用灯泡放在天花板的夹层里,那是我的收纳习惯。最后会议只能被迫中断。

员工们开始在私下里抱怨,说在这种环境下工作简直是折寿。有人开始偷偷投简历,甚至有人直接在小红书上吐槽:“公司现在的环境比公共厕所还不如,避雷。”

林达把这一切怪罪于我“没交接好”,给我发短信质问。

“周敏,投影仪灯泡在哪?还有保洁的联系方式,你是不是故意藏起来了?”

我看着短信,冷笑一声。

只回了一句:“不是你说‘后勤这活儿栓条狗都能干’吗?”

然后拉黑。

看着窗外的夜色,我知道,这还只是物理层面的崩溃。接下来,就是金钱层面的崩塌了。

7

元宵节刚过,物业经理带着律师函,直接堵了公司的大门。

就在15层的电梯口,当着所有员工的面。

“张总,鉴于贵司的‘关键联络人’周小姐已经离职,根据合同补充条款,之前的优惠期正式结束。”

物业经理公事公办,把一份厚厚的文件递给老板。

“从本月起,15、16层的租金恢复市场挂牌价。另外,需要补缴这半个月的物业费差额。”

老板接过文件,翻了几页,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五百万?!你们怎么不去抢?!”

他失态地吼道。

原本一年两百万的“友情价”,现在直接变成了五百万。

再加上不再减免的物业费、停车费、能耗费,运营成本瞬间翻了2番不止。

“这是市场价,张总。”经理冷笑一声,“您可以去打听打听,这栋楼现在的行情就是这样。要是觉得贵,您可以搬走。”

林达试图上前套近乎。

“陈经理,咱们也是老朋友了,能不能通融通融?我是林达啊,上次咱们还一起吃过饭……”

陈经理瞥了她一眼,眼神里满是轻蔑。

“林小姐,刘先生特意交代了,以前那是看在周小姐的面子上。现在周小姐都不在你们公司了,咱们就是纯粹的商业关系。公事公办,别谈感情,伤钱。”

这一巴掌打得林达哑口无言。

紧接着是供应商的“背刺”。

办公用品公司发函,纸张、墨盒、文具全面涨价20%。

桶装水公司通知,不再提供免费的清洗饮水机服务,且水价上调。

就连绿植租赁公司也把那些发财树搬走了,理由是“合同到期,续约需按新价格执行”。

原来这些年,我靠着私人关系和长期维护谈下来的底价,在他们眼里成了理所当然的市场价。

现在我走了,人走茶凉,谁还愿意做赔本买卖?

小何发来消息,说财务总监在办公室里算了一笔账,如果按照现在的成本运营,公司今年的利润要被吃掉一大半。老板在办公室里摔了杯子,咆哮声隔着玻璃都能听见。

更要命的是,公司高管的VIP电梯卡失效了。以前他们可以直达15层,现在必须和整栋楼几千个白领一起挤电梯,要排队十分钟才能上楼。

今天早上,老板因为挤不上客梯,被迫去坐了货梯,和垃圾桶挤在一起,脸色黑得像锅底。

老板在会议室里咆哮,质问林达为什么搞不定物业和供应商。

“你是干什么吃的?!这点小事都办不好?!”

林达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最后竟然哭着说是我临走前恶意破坏了合作关系。

老板给刘先生打电话想求情,结果被秘书挡了回来:“刘总很忙,没空处理这种小事。如果不续约,请在一个月内搬离。”

老板拿着手机,呆若木鸡。他终于意识到,那个被他视为“看门狗”的周敏,其实才是这栋大楼里真正的守门人。

8

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终于来了。

有一个重要的大客户要来公司考察。

这是老板谈了大半年的融资项目,也是他翻身的救命稻草。

为了这次接待,林达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花大价钱请了临时保洁突击打扫,还买了高档香氛试图掩盖公司的异味。

表面上,公司看起来光鲜了一些。

但有些东西,是掩盖不住的。

周三上午,客户一行人到了。

刚进大门,那位投资人就被门口那个还没来得及修好的指纹锁给震住了。

因为锁坏了,为了安全,林达让人买了一把那种锁自行车的大U型锁挂在玻璃门上。

每次进出都要拿钥匙开锁,哗啦哗啦响。

投资人看着那把锈迹斑斑的大锁,眼神里透着一丝疑惑。

这真的是一家估值几个亿的高科技公司吗?

走进会议室,噩梦开始。

因为欠费,物业远程对15层的空调进行了限流。

会议室里的中央空调忽冷忽热,发出一阵阵轰鸣声。

投资人坐下没十分钟,就开始不停地擦汗,脱了西装还是热,过一会儿又冷得打喷嚏。

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最尴尬的时刻是投资人想去上厕所时。

虽然保洁突击打扫过了,但下水道的反味是经年累月的,根本除不掉。

那位身家过亿的大佬走进厕所不到半分钟,就黑着脸出来了。

那种难以言喻的表情,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生化危机。

他连水都没喝一口,直接找了个借口。

“张总,我看今天就先这样吧。我们回去再评估一下。”

说完,带着团队头也不回地走了。

投资黄了。

与此同时,不知道是谁,把年会上老板给我发狗盆、套垃圾袋的视频发到了网上。可能是已离职的员工,或者就是小何的小号。

视频瞬间引爆了同城热搜。标题很耸动:《CBD某科技公司年会:老板给员工发狗盆,称其为看门狗》。

网友们的怒火被点燃了:“这就是所谓的狼性文化?把员工当狗?这种公司不倒闭天理难容!”

公司的官方账号被冲烂了,评论区全是骂声。

原本合作的几个老客户为了避嫌,纷纷发函要求解约。

甚至有一家正在谈续约的大客户,直接表示要追究公司的品牌名誉损失,因为他们的Logo出现在了那场“狗盆年会”的背景板上。

老板慌了。

他花大价钱撤热搜,发声明说是“节目效果”,是“自嘲”。

结果被网友扒出更多黑料,包括拖欠加班费、辱骂员工、环境恶劣等。

彻底坐实了“黑心公司”的名头。

这栋大厦的其他租户也开始向物业投诉,说这家公司影响了大厦的整体形象,要求他们搬走。

墙倒众人推。曾经不可一世的张总,终于体会到了什么叫过街老鼠。

9

周五晚上,外面下着小雨。

我正在家里看书,门铃突然响了。

透过猫眼,我看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老板和林达。

两人都没有打伞,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礼品,看起来狼狈不堪。

我打开门,但没有松开防盗链。

“有事?”

我隔着门缝,冷冷地看着他们。

“小周!小周是我啊!”

老板一看到我,脸上立刻堆起了比哭还难看的笑。

“小周,小周!对不起,对不起!之前都是我脑子抽了,鬼迷心窍才会污蔑你偷公司机密,还让林达准备发网暴、发你照片羞辱你,我知道错了,你就原谅我这一次吧!”

他说着,试图把手里的礼品从门缝里塞进来。

林达站在一旁,脸色惨白,眼神躲闪。

老板话刚说完,就狠狠瞪了她一眼,语气带着指责,直接把“准备发网暴、造谣”的锅甩给她。

“都是她!都是林达挑唆我,说你心怀不满要报复公司,还说准备网暴你、发同乡群羞辱你都是小事,能逼你回来,我一时糊涂才信了她的鬼话!”

林达吓得浑身发抖,连忙辩解,却又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能一个劲地道歉:“敏姐,对不起,是我错了,是张总让我做的,但也是我嘴欠,不该拟那些羞辱你的文案,不该准备发网暴、发你照片,你原谅我们吧!”

看着这两个曾经高高在上的人,现在像两条丧家之犬一样在我面前摇尾乞怜。

心里没有一丝波澜,甚至觉得有些可笑。

我看着老板,语气冰冷:“脑子抽了?一句脑子抽了,就能抵消你污蔑我偷机密、准备让林达发网暴、毁我名声的事?当初你在电话里那么嚣张,怎么没想过今天?”

我又看向林达,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甩锅给你,你就接?当初你拟好网暴文案、准备发我照片到同乡群、羞辱我爸妈的时候,可不是这么怂的样子。你说后勤活儿狗都能干,说我是窝囊废,现在怎么连抬头看我的勇气都没有?”

老板咬着牙,卸下了伪装。

“周敏,做人留一线。我知道你跟刘先生有关系。你回来帮我跟刘先生求个情,把租金降回去,把舆论压下去,这事儿就算翻篇了。”

“只要你帮我度过这个难关,你要多少钱我都给!”

原来是为了这个。

他们不是真的需要我,而是需要我背后的资源,需要我去当那个救火队员。

我放下了手里的水杯。

“张总,晚了。”

“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粘不起来的。”

“而且刘先生说了,他那栋楼,不租给没品的人。你们这种把员工当垃圾的公司,不配待在那儿。”

“走吧,别逼我报警。”

说完,我毫不犹豫地关上了门。

“砰!”

门外的敲门声和哀求声持续了一会儿,终于消失了。

我靠在门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10

赶走了老板,我接到了刘先生的电话。

“周小姐,听说刚才有人去骚扰你了?”

刘先生的消息总是这么灵通。

“没事,已经打发走了。”

“那就好。”刘先生顿了顿,“其实今天打电话,是有个正事想跟你谈谈。”

“老爷子很欣赏你的细心和韧性,我也觉得你是个难得的人才。我们集团旗下有几栋新的写字楼刚交付,需要一个靠谱的行政统筹。”

“不需要你去做那些杂活,而是去管理团队,去建立标准。年薪五十万,有期权。你愿意来吗?”

我握着电话,眼眶有些发热。

“我愿意。”

一个月后,我正式入职刘氏集团。

我带上了小何——她终于辞职了,还有几个之前在公司受气、但踏实肯干的老员工。

我们组成了一个新的行政团队。

这一次,不再是我是“保姆”,大家是“巨婴”。

我用最专业的态度,建立了完善的行政服务体系。

从环境维护到客户接待,从资产管理到员工关怀,每一项都井井有条。

我们管理的写字楼,口碑爆棚,出租率达到了100%。

而前公司那边,终于撑不住了。

资金链断裂,加上舆论压力,客户纷纷解约。

老板为了还债,卖掉了豪车和别墅,最后只能搬去郊区的一个破旧厂房办公。

那个曾经辉煌的15、16层,被刘先生收回后重新装修,租给了一家世界五百强企业。

小何告诉我,搬家那天,林达被警察带走了。

因为在清算账目时,发现她涉嫌职务侵占——虚报采购费、吃回扣,金额还不小。

那些曾经嘲笑我的同事,大半都被裁员了,树倒猢狲散。

半年后的一个周末。

我在商场逛街,偶遇了当年的那个销售冠军。

他穿着一身廉价的西装,正在发传单推销健身卡。

看到我时,他愣住了。

我穿着得体的职业装,自信而从容。

他下意识地把手里的传单往身后藏,低着头想绕道走。

“小王?”

我主动叫住了他。

他颤抖了一下,停下脚步,满脸通红,不敢看我的眼睛。

“周……周总。”

“最近怎么样?”

“就……就那样。公司倒了,工作不好找……”他嗫嚅着。

我没有嘲笑他,也没有提起那个狗盆。

我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他。

“这是我的名片。我们那栋楼有些租户正在招销售,如果有需要,你可以去试试。”

他颤抖着接过那张烫金的名片,眼圈红了。

“周总,对不起……当年……”

“过去了。”

我打断了他,笑了笑。

“好好干。”

说完,我转身离开。

晚上回到家,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依旧灯火辉煌的城市。

我想起了那个寒冷的冬夜,那个被扔进狗盆的工牌。

那一刻的决绝,换来了今天的尊严。

我想告诉每一个像我一样的普通女孩:

不要因为别人的轻视而看低自己。

也不要因为身处低微而放弃对专业的坚持。

你的价值,不是老板嘴里的一句话,也不是年会上的一个奖。

你的价值,是你手中的本事,是你脑中的智慧,是你在这个世界上安身立命的底气。

你自己说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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