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傍晚。
一个探子连滚带爬地冲进大厅,他身上满是草屑和泥浆,嘴唇干裂,声音却嘶哑而亢奋。
“寨主……小的……小的摸到了他们寨墙下……岗哨上……岗哨上的守卫……在打瞌睡!”
打瞌睡!
这三个字,像是一柄千斤重锤,轰然砸碎了廖化心中最后那一层薄冰。
所有的谨慎、所有的疑虑,在这一刻被贪婪的烈焰烧得一干二净。
他猛地从虎皮大椅上站起,身下的椅子被带得向后翻倒,砰然巨响!
廖化却恍若未闻,他俯瞰着堂下所有激动或期待的脸,双目赤红,声音里是再也压抑不住的野性和残忍。
“传我将令!”
他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即将到来的财富和杀戮。
“全寨点兵!备马!今夜三更,夜袭白云寨!”
“他们不是防备空虚吗?老子就让他们连裤子都来不及穿!”
“白云寨的钱!粮!女人!从今夜起,全都是我们的!”
“吼!”
死寂的大厅瞬间被狂热的咆哮点燃,每个人的脸上都燃烧着饿狼般的欲望。
山景寨的聚义厅内,火把烧得“噼啪”作响。
跳动的火光投在每一张脸上,贪婪与兴奋让他们的五官都有些扭曲。
劣质的酒气、汗臭,还有兵刃上经年不散的铁锈味,混杂成一股让人头脑发胀的狂热。
“白云寨的财宝、粮食、女人,都是我们的了!”
寨主廖化的这句话,仍在喽啰们的耳边回荡,他们疯狂地挥舞着刀枪,嘶吼着,叫嚣着。
那座传说中堆满金银的山寨,仿佛已经倒在了他们脚下。
廖化高坐于虎皮大椅,很是享受这种山呼海啸般的拥戴,嘴角的弧度愈发张扬。
他端起酒碗,将碗中浑浊的烈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如同一条火线,从喉咙一路烧进胃里,点燃了他胸中名为野心的火焰。
喧嚣声稍稍平息。
军师吴用端着酒碗,步履沉稳地走到廖化身边,那张谨慎的脸上没有半点狂热,眉心反而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压低了声音,几乎是贴着廖化的耳朵说话。
“大哥,此事……当真没有半点纰漏?”
廖化侧头瞥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酒气和一丝被扫了兴致的冷意:“老吴,你的胆子什么时候比兔子还小了?”
“探子们怎么回报的,你没听见?白云寨现在就是个空壳子,岗哨上的人都能睡着,这还能有假?”
“他们跟黑水寨拼了个两败俱伤,元气大损,正是咱们嘴边的一块肥肉!就算他们全盛之时,我们山景寨何曾怕过?”
“话虽如此……”吴用依旧没有舒展眉头,他斟酌着每一个字眼,“小弟担心的,不是白云寨本身。”
“大哥你想,咱们倾巢而出,就算能啃下白云寨,也必然是一场血战,牙口再好也得崩掉几颗。”
“若是我们折损了太多人手,周围那些虎视眈眈的家伙,能忍住不来分一杯羹?”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啊,大哥!”
吴用最后这八个字,像一盆冰水,兜头浇灭了廖化脑中燃烧的贪婪。
他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眼神沉了下去。
是啊。
他只想着怎么吃下白云寨这块肉,却忘了自己身后也有一群饿狼,正等着他筋疲力尽。
山景寨要是元气大伤,恐怕不等消化掉白云寨,自己就先成了别人的盘中餐。
廖化缓缓站起身,在厅中来回踱步,拇指下意识地反复摩挲着腰间刀柄的冰冷兽首。
墙壁上,他的影子被火光拉扯得忽长忽短,摇曳不定,一如他此刻的内心。
突然,他脚步一顿。
再转过身时,他眼中已是一片阴狠与算计。
他一把抓住吴用的手腕,力气大得让对方一惊。
廖化压低了嗓音,语气里的决断却不容置疑:“老吴,你提醒得对!这口肉,不能我们自己硬啃!”
他嘴角咧开,露出一抹森白的牙齿。
“你去,立刻派人飞马下山,通知铁柱寨的李铁柱、二狗寨的赵二狗,还有大嘴寨的刘大嘴!”
“就说我廖化发现了泼天的富贵,请他们立刻来聚义厅,共商发财大计!”
吴用先是一怔,随即脑中念头急转,脸上的忧色瞬间被狂喜和钦佩所取代。
他懂了。
他彻底懂了!
“大哥高明!”吴用一拱手,腰都弯了下去,“让他们出人卖命,去当填壕的炮灰,咱们跟在后面坐收渔利!事后就算分些汤水给他们,可白云寨的地盘和根基,最终还不是大哥您的囊中之物!”
“我这就去安排!”
“去吧。”廖化挥了挥手,重新坐回虎皮椅,目光幽深地投向厅外沉沉的夜色。
“告诉他们,想发财,就滚快点。”
“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不过半日光景,山景寨崎岖的山道上,杂乱的马蹄声和脚步声由远及近。
附近几个山头的寨主,在各自心腹的簇“拥”下,陆续抵达。
第一个冲进聚义厅的,是铁柱寨寨主李铁柱。
此人身形壮硕,一身黑亮的筋肉虬结,每走一步,都让脚下的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阔步闯入,嗓门一开,声浪便在厅内来回滚动,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下落。
“廖寨主!俺老李一听有大买卖,裤子提上就跑来了!到底是什么富贵,让你这么急着把咱们都叫来?”
廖化哈哈大笑,起身相迎:“铁柱兄弟还是这般雷厉风行!莫急,先坐下喝碗酒,等二狗兄弟和大嘴兄弟到了,我再细说。”
话音刚落,一个身影就从门外闪了进来。
来人身材矮胖,留着两撇老鼠须,一双眼珠子总是不安分地转动,正是二狗寨的寨主赵二狗。
他不像李铁柱那般张扬,进门第一件事,是先警惕地扫视了一圈厅内的人和布局。
确认没有埋伏后,他才对着廖化拱了拱手,皮笑肉不笑地开口。
“廖寨主,这么大的阵仗,我这心里怎么七上八下的?我赵二狗胆子小,买卖要是太扎手,可不奉陪。”
说着,他自顾自地挑了个离门口最近的座位坐下,屁股只沾了半边椅子,一副随时准备开溜的姿态。
廖化心中暗骂一声“老狐狸”,面上笑容不减:“二狗兄弟说笑了!我廖化何时做过亏本的买卖?这次,包你稳赚!”
紧接着,一个身穿锦缎的胖子摇着折扇,满面春风地跨了进来,正是大嘴寨的刘大嘴。
他一进门,那洪亮又圆滑的嗓音就先到了。
“哎呀呀,廖寨主,几日不见,这气色是越发红润了!您可真是咱们这几座山头的财神爷啊!”
“有什么发财的路子,快说出来让兄弟们也跟着沾沾光,我可是天天盼,夜夜盼,就盼着能跟廖寨主您喝口肉汤呢!”
廖化看着这三个心思各异的“盟友”,嘴角的弧度愈发热切,眼底的温度却未曾抵达。
他亲自提起酒坛,为三人面前的粗瓷大碗一一斟满,酒液浑浊,却映着火把的光,晃动着金银的影子。
“三位兄弟赏脸,是我廖化的面子!”他举起碗,声音沉稳,“客套话不多讲。今天请大家来,是有一桩能让咱们几年吃喝不愁的富贵,想跟三位分一分!”
李铁柱早就按捺不住,手掌在粗糙的木桌上重重一拍,震得酒碗都跳了起来。
他喉咙里发出焦躁的低吼:“到底是什么买卖!廖寨主,别跟俺老李绕弯子,俺的开山斧都快在鞘里生锈了!”
廖化放下酒碗,碗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他脸上的笑意尽数收敛,神情变得凝重,声音也压低了三分,仿佛在诉说一个天大的秘密。
“我的人刚刚探到死信,白云寨,跟黑水寨那群疯狗拼了个干净,两边都流干了血!”
“如今的白云寨,就是个被掏空了内脏的空壳子,寨子里剩下的都是些老弱病残!”
“更要紧的是,”廖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瞬间变化的脸色,“我的人亲眼看见,他们的人赶着大车去县城,拿金子银子换粮食!车辙深陷,那上面装的是能压断人骨头的财宝!”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蛊惑人心的魔力。
“兄弟们,一座金山,就摆在我们眼前,寨门大开,正等着我们去搬!”
“当真?!”
李铁柱霍然起身,胸膛剧烈起伏,粗重的喘息声在厅内清晰可闻。他双目赤红,仿佛已经看到了堆积如山的金银,唾沫溅出:“那还磨蹭个屁!他娘的,白云寨那帮小白脸,老子早就看他们不顺眼!现在就点人,杀过去,钱归我们,寨子给他烧了!”
“慢。”
一个尖细的声音插了进来,像一根针,刺破了这狂热的气氛。
赵二狗眯缝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视线在廖化脸上打着转。
“廖寨主,这消息……有几分真?白云寨那块骨头可不好啃。万一是他们故意漏出的风声,张开口袋等我们往里钻呢?”
廖化背脊掠过一丝寒意,这只老鼠,嗅觉倒是敏锐,跟吴用的顾虑一模一样。
但他面上不动声色,反而发出一声嗤笑,带着几分被质疑的恼怒。
“二狗兄弟,我问你,跟黑水寨那种不要命的货色打一场灭寨战,就算赢了,会不会脱层皮?这是不是必然的?”
“寨子里人心惶惶,急需粮食安抚,拿金银去换,这是不是合情合理?”
“我的人在那边蹲了三天三夜!白云寨的巡逻队人数砍了一半,一个个蔫头耷脑,跟死了爹娘一样!连他妈的岗哨都在靠着墙根打瞌睡!这能有假?”
廖化的声音一句比一句重,充满了不容辩驳的强势。
“退一万步说,就算有诈!我们四个寨子加起来,上千号兄弟!他一个刚放完血的白云寨,还能翻了天不成?”
他向前倾身,死死盯着赵二狗。
“二狗兄弟,你的胆子,莫不是下山的时候掉在哪个野狗窝里了?富贵险中求!这点道理,还要我教你?”
刘大嘴见气氛僵持,立刻摇着他的破扇子,满脸堆笑地出来和稀泥。
“哎呀,赵兄弟,廖大哥说的在理,你这人就是想得太多!这可是天上掉下来的肥肉啊!你想想,白云寨攒了多少年的家底?抢了这一票,咱们下半辈子躺着吃喝都行!我刘大嘴,第一个跟廖大哥干!”
赵二狗被廖化一番话顶得脸色发白,又被刘大嘴在旁边煽风,他看着已经开始擦拭斧刃的李铁柱,再看看廖化那志在必得的模样,知道自己再唱反调就要被孤立了。
他眼珠一转,计上心来。
“廖大哥言之有理。不过,事关重大,还是得万无一失才好。不如这样,我们各家也派最机灵的弟兄,跟着大哥你的人,再去探一探。只要他们带回来的消息和大哥说的一样,那咱们二话不说,就跟着大哥你赴汤蹈火!”
“对对,这个主意稳!”刘大嘴立刻附和,“多长只眼睛总是好的。确认无误,咱们动手也更有底气!”
廖化心底一声冷笑,这正是他要的效果。
让他们自己去看,去证实,这根钉子才能彻底钉进他们心里。
他故作豪爽地一挥手:“好!就依二狗兄弟!为了让大家安心,你们各自派人,跟我的人再走一趟!记住,手脚麻利点,别惊了白云寨的耗子!要是走漏了风声,坏了咱们的发财大计,我廖化可不讲兄弟情面!”
“廖寨主放心!”
“我们省得!”
三个寨主立刻唤来心腹,压低声音仔细交代,片刻后,几道黑影便消失在夜色中。
廖化这才露出满意的神色,他转向一直垂手立在身后的三当家杜远,声音陡然变得狠厉。
“杜远!去!把寨里所有能动的弟兄都给老子叫起来!酒肉敞开了吃,刀刃给老子磨快了!等消息一到,立刻就动手!”
“告诉他们,这一票干成了,金银珠宝随便拿,白云寨的女人随便挑!”
……
半日之后,夜幕低垂,山风卷着寒气,吹得火把猎猎作响。
各路探子陆续返回,带回来的消息完全一致,甚至比廖化所说的更加令人疯狂。
赵二狗派去的心腹亲信,脸色涨红,声音都在发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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