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0年7月8日,胶东保卫战进入第十天。
胶济铁路青州车站以西,晋绥军的炮火终于暂时停歇,连日来狂轰滥炸的阵地陷入一种诡异的平静。
傅宜生第十军的主攻部队伤亡惨重,淄河、弥河两岸的河滩上,尸体与弹壳层层叠叠,连河水都被染成了暗红。
临淄城内,晋绥军前线指挥部内,地图上密密麻麻的红蓝箭头,早已将傅宜生的眉头压得愈发沉重。
他负手立在窗前,望着青州方向沉沉的夜色,面色冷峻,一言不发。
一旁,第三十师师长白濡青快步上前,压低声音“军座,不能再这么拼了。”
傅宜生缓缓回头,目光落在自己这位心腹爱将身上。白濡青所率的三十师,是傅作义留在手中最后的预备队,也是第十军最完整的精锐,自开战以来始终未投入主战场,就是为了在关键时刻一锤定音。可如今,这柄尖刀,竟连出鞘的机会都快要没有了。
“7天打下来,二十八师、二十九师伤亡了这么多人,这是前所未有的消耗战啊,我们的炮兵阵地反复被鲁军的空军覆盖轰炸,炮兵已经损失了三成了,弟兄们已经打到现在,也都累了。”
白濡青声音低沉“咱们再这么硬啃施中诚的防线,用不了半个月,第十军的家底就要彻底拼光!”
傅宜生沉默片刻,轻叹一声“我何尝不知……刘珍年的兵,比我想象中硬太多。”
“不止是兵硬,是人心齐!”白濡青往前再踏一步,语气愈发恳切,“军座,您心里比谁都清楚,阎长官对您,始终是提防多于信任。若是真信得过您,山东战场的总指挥,怎么会轮得到张荫梧?他率主力猛攻泰安,坐拥重兵、掌全局指挥,而您,却只能带着第十军在胶东打一路偏师,受人掣肘,进退两难!”
这话戳中了傅宜生心底最沉的一块石头。他追随阎锡山多年,战功赫赫,可在中原大战的关键节点,却始终得不到完全的信任。兵权被分,指挥被限,即便他有心建功,也处处束手束脚。
傅宜生长长叹了一口气,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我知道……我都知道。阎长官信不过我,怕我手握重兵,尾大不掉。”
“所以军座,咱们更要保存实力!”白濡青急声劝道,“顺风仗,咱们可以打;胜仗,咱们可以争。可现在对面施中诚死守不退,刘珍年又诡计多端,咱们拿第十军的性命去填一条根本啃不动的河,值得吗?这些弟兄,都是跟着您出生入死的手足,不能就这么白白丢在胶东的河滩上!”
傅宜生闭上眼,他征战多年,最痛惜的便是士卒性命,更清楚在军阀混战的世道里,枪杆子才是立身之本。一旦第十军拼光,他在阎锡山面前,便再无半分分量。
良久,他睁开眼,语气决然“传我命令——前线二十八师苗玉田、二十九师叶启杰,全线进攻节奏放缓一倍!不必急于突破,以消耗对峙为主,不准再做无意义的死拼!”
“是!”白濡青重重抱拳,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
随着命令传至前线,晋绥军的攻势骤然降温,原本密集的炮火变得稀疏,波浪式的冲锋也变成了零星试探。淄河、弥河防线,终于迎来了开战以来最安静的一天。
而青州城内的刘珍年指挥部,空气依旧压抑得如同暴雨将至的黄昏。
前线源源不断传来的战报传来。
施中诚第四师在淄河、弥河两岸血战七昼夜,全师伤亡已逾三千,战壕里的士兵衣衫破烂、面黄肌瘦,连续的昼夜攻防、炮火覆盖、白刃肉搏,早已把这支精锐拖到了生理极限。
临朐山区的王耀武、黄百韬两部,靠着山地死守拼退了李生达两个师,可连续十天天的拉锯,让官兵们疲惫不堪,士气跌至谷底。
参谋们捧着战报沉默不语,刘珍年背着手站在地图前,他比谁都清楚,仗打到这个份上,拼的早已不是兵力与装备,而是一口气。
晋绥军虽伤亡惨重,可傅宜生仍在调兵遣将,随时可能发起最后的总攻;而自己的部队,再没有一剂强心针,下一轮冲锋到来时,防线便会像纸糊一般一触即溃。
“备车,去前线。”
刘珍年的声音低沉却不容置疑,韩洞不敢多言,片刻之后,三辆军用卡车便载着司令卫队,驶出青州城,朝着淄河前线疾驰而去。沿途的村落早已被炮火夷为平地,田地里满是弹坑,路边的树干被炸得光秃秃的,随处可见散落的弹药箱、破损的钢盔,以及匆匆掩埋的阵亡士兵坟茔。
车停在淄河左岸的第四师阵地前,施中诚闻讯匆匆赶来,一身军装沾满尘土与血渍,眼底布满血丝,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司令,前线危险,您怎么来了?”
刘珍年没有答话,径直迈步走进战壕。
壕沟内的景象,让刘珍年不禁皱起了眉头。士兵们斜靠在土壁上,有的抱着步枪昏睡,有的眼神空洞地望着对岸,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战意,只有深入骨髓的疲惫和麻木。
连日的高强度作战,让这支曾经悍勇的部队,只剩下躯壳。
他走到一名年轻士兵面前,那士兵不过十六七岁,军装磨破了肩头,脸上沾着黑灰,嘴唇干裂得渗出血丝,见到刘珍年,慌忙想要立正,却因体力不支晃了一下。刘珍年伸手扶住他,轻声问“你多大了?”
“回司令,18岁了”士兵的声音细若蚊蚋。
沿着战壕走了半里地,刘珍年一言不发,他知道当兵就是当差吃粮,赚的是玩命的钱。
前一次和张宗昌大战的时候,刘珍年没有去前线,所以不知道战争是这样的残酷,这一次他是彻彻底底的感受到了这种你死我活的酷烈。
他转身对参谋长韩洞说道“传我命令,立刻电令烟台财政局,调出库房里的五十万现大洋,全部装车,星夜运往前线!”
在场的军官皆是一惊,韩洞疑惑的问道“司令,您是要?”
“这场大战结束之后,所有参战士兵,每人发放半年军饷当做补贴,这是我刘某人对大家的奖励!”刘珍年朗声说道。
周围的许多士兵听到消息后,就激动的站了起来,就算是再普通的士兵,半年的军饷也有12块大洋,在胶东也能够买上了两亩薄田,够一家人基本的生活需求了。
“司令!咱以前没有这个规矩啊。。”韩洞说道。
刘珍年摆摆手“照做就是了。大家都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跟着我玩命的,得些钱财是应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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