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阳光终于刺破了连日阴沉的云层,稀稀落落地洒在李家庄子的晒谷场上。
一辆略显颠簸的马车缓缓驶入庄门。
车帘掀开,李宽率先跳了下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紧接着,一脸清冷、怀里依旧紧抱着账册的苏婉儿也下了车。她看着眼前这个充满了“匪气”和“泥土气”的庄子,眉头微微蹙起。
“公子!您可算回来了!”
祥伯早就在门口候着了,见李宽带了个漂亮姑娘回来,老脸笑成了一朵菊花,眼神暧昧地在两人身上打转:
“这就...这就是那位新来的‘大掌柜’?”
“没错。”
李宽指了指苏婉儿:
“苏婉儿,以前是皇商苏家的大小姐。从今天起,她就是咱们庄子的大管家,专管账房和外面的生意。祥伯,把内库的钥匙和那堆烂账本都交给她。”
“苏掌柜,这位是祥伯,家里的老人,内院的吃喝拉撒归他管。”
苏婉儿虽然心中对这个“土匪窝”还有些抵触,但既然签了契约,便展现出了极高的职业素养。她微微福身,不卑不亢:
“祥管家有礼了。稍后还请将这几日的收支明细交予我,我要重新核算。”
祥伯一愣,心想这姑娘看着柔弱,说话倒是硬气,连忙点头: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行了,客套话以后再说。”
李宽摆了摆手,脸上的笑容收敛,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老许!”
“在!”老许上前一步,身上还带着西市那一战的煞气。
“去!敲钟!”
李宽目光扫过晒谷场,声音沉稳:
“把那三百个护卫队,还有庄子里所有的青壮年,都给我叫到这儿来!”
“既然钱有了,管家也有了,那修路的事儿...一刻也不能耽搁!”
......
“当!当!当!”
沉闷的钟声再次响起。
不一会儿,晒谷场上就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最前面的是那三百名经过老许“魔鬼筛选”留下的精壮汉子,他们虽然手里拿的是木棒和削尖的竹矛,但经过几天的队列训练和饱饭滋养,精气神已经和普通流民大不相同,隐隐有了一股肃杀之气。
后面则是几百名普通的流民青壮,正探头探脑地看着高台上的那位年轻庄主。
李宽站在高台上,身后是堆积如山的粮食和尚未入库的一箱箱铜钱。
这种视觉冲击力,是最好的动员令。
“弟兄们!”
李宽没有废话,开门见山:
“这几天,肉吃得爽不爽?”
“爽!!”三百汉子齐声怒吼,声音震得树叶哗哗作响。
“好!”
李宽大笑一声:
“既然吃爽了,那就该干活了!”
“咱们庄子买下了西边三十里的黑石山!那是一座金山!是咱们以后安身立命的根本!”
“但是!现在路不通,金子运不回来!”
李宽大手一挥,指着西边:
“我需要人手!去修路!去开山!”
“凡是报名去修路的,工钱翻倍!一天二十文!管三顿干饭!还有肉!”
“愿意去的,站到左边来!”
此言一出,李宽本以为会是一呼百应,毕竟这待遇在灾年里简直就是神仙日子。
然而。
出乎他的意料。
场面竟然诡异地安静了下来。
那些原本眼神狂热的汉子们,在听到“黑石山”三个字的时候,脸色瞬间变了。
恐惧、犹豫、退缩...各种情绪在人群中蔓延。
“黑...黑石山?”
人群中,一个胆子稍微大点的汉子颤颤巍巍地举起手:
“庄主...您说的,可是那座‘鬼愁涧’旁边的...毒山?”
“对,就是那座。”李宽点头。
“哎哟我的亲娘嘞!”
那汉子吓得一缩脖子,连连摆手:
“庄主!那地方去不得啊!”
“那山里有鬼!那是山神发怒的地方!以前有猎户进去,晚上能看见绿色的鬼火!还有人闻到一股臭鸡蛋味,然后就直挺挺地倒下死了,身上连个伤口都没有!”
“那是被鬼吸了阳气啊!”
“对对对!我也听说了!”
另一个流民也惊恐地附和道:
“那山里的石头都是黑的,连草都不长!那是被诅咒的死地!去了就是送死啊!”
“庄主,咱们烂命一条,干啥都行,但这送死的事儿...给再多钱也没命花啊!”
一时间,原本整齐的队伍开始骚动。
古人对鬼神的敬畏,是刻在骨子里的。
所谓的“鬼火”其实是磷火,“臭鸡蛋味”是硫化氢,“倒地就死”是一氧化碳或者瓦斯中毒。
但在这些大字不识一个的流民眼里,这就是实打实的——闹鬼。
李宽看着下面乱哄哄的人群,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他千算万算,没算到这“封建迷信”的杀伤力这么大。
站在一旁的苏婉儿,此时也皱起了眉头。
她虽然刚来,但也听过黑石山的恶名。她看了一眼李宽,眼中闪过一丝担忧,低声劝道:
“东家...那座山确实名声不好。民心似水,若是强行让他们去‘送死’,恐怕会激起兵变。”
“要不...这路先别修了?咱们就在西市做买卖?”
“不行!”
李宽断然拒绝,眼神冷得像铁:
“没有煤,就没有钢;没有钢,我拿什么保你们的命?”
“鬼神?”
李宽冷笑一声,猛地拔出腰间那把老许送他的横刀,狠狠地砍在面前的木桌上。
“咔嚓!”
桌角应声而断。
巨大的声响压住了人群的议论声。
“都给我闭嘴!”
李宽提着刀,目光如电,扫视全场:
“什么鬼神?什么诅咒?老子不信那个邪!”
“那都是吓唬胆小鬼的!”
他深吸一口气,伸出三根手指:
“工钱,三倍!”
“一天三十文!现结!死了的,我给十贯安家费,养他全家老小!”
“还有谁不敢去?!”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人群中开始有人动摇了。三十文一天,这在平时都是高薪,更别说现在是灾年。
但是,对于“鬼神”的恐惧依然占据了上风。大部分人还是缩着脖子,不敢迈出那一步。
僵持。
尴尬的僵持。
李宽的手紧紧握着刀柄,指节发白。
他可以花钱买命,但他买不来勇气。如果连这几百人都带不动,以后怎么带兵打仗?怎么造反?
就在这时。
一直站在李宽身后,像尊铁塔一样的老许,动了。
“呛啷——!”
一声更加刺耳的拔刀声响起。
老许面无表情地走到台前,那双在战场上杀过人、见过血的眼睛,冷冷地盯着下面那三百名“护卫队”。
“都给老子听好了!”
老许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杀气:
“前几天,是谁跪在地上,哭着喊着说要把命卖给公子的?”
“是谁吃了公子的肉,拿了公子的钱,发誓要效忠李家庄的?”
人群中,不少汉子羞愧地低下了头。
“怎么?吃肉的时候是个爷们,干活的时候就成了软蛋?”
老许猛地举起手中的横刀,刀尖直指那个带头说有鬼的汉子:
“那是鬼山?那是毒地?”
“放屁!”
“公子说是金山,那就是金山!公子说是福地,那就是福地!”
“咱们是什么人?咱们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护卫!”
“军令如山!”
老许突然爆喝一声,额头上青筋暴起:
“公子有令,修路开山!”
“敢抗命者,按逃兵论处!”
“杀无赦!!”
这一声“杀无赦”,带着浓浓的血腥味,瞬间震慑了全场。
那些原本还在犹豫的汉子们,被这股军法般的威压吓得浑身一激灵。
他们突然意识到,眼前这位庄主虽然平时笑嘻嘻的发钱,但他身边这位教头,可是真敢杀人的主儿!
而且,他们既然拿了“卖命钱”,这条命就不是自己的了。
“我去!”
人群中,一个身材魁梧、脸上带疤的汉子猛地走了出来。
他是这三百人里的一个小头目,叫赵铁柱。
赵铁柱咬着牙,大声吼道:
“许教头说得对!咱们这条命是公子给的!”
“就算那山里真有鬼,老子也得替公子把鬼给劈了!”
“算我一个!”
“我也去!大不了就是个死,死前还能吃顿饱饭,值了!”
有了带头的,加上老许那把明晃晃的钢刀在旁边“督战”,剩下的汉子们终于不再犹豫。
羊群效应被打破,狼群效应开始显现。
“我去!”
“我也去!”
三百名护卫队成员,陆陆续续站到了左边。虽然很多人腿还在抖,虽然眼神里还有恐惧,但至少,队伍拉起来了。
李宽看着这一幕,悄悄松了口气,手心全是汗。
他转头看向老许,眼中满是赞赏。
果然,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这种时候,还是得靠“军法”和“大棒”来立规矩。
“好!”
李宽收起横刀,脸上重新露出了那种自信而狂傲的笑容:
“既然大家都豁出去了,那我李宽也不小气!”
“祥伯!拿酒来!”
“今天咱们不喝粥,喝酒!喝完这碗酒,咱们去黑石山,把那群‘鬼’给老子揪出来!”
......
半个时辰后。
一支三百多人的队伍,浩浩荡荡地开出了李家庄子。
队伍里,不仅有扛着铁锹、镐头的护卫队,还有几十辆装满物资的牛车。
苏婉儿坐在其中一辆马车上,怀里依旧抱着那本账册。
她看着窗外那些虽然害怕、但依然咬牙前行的汉子,又看了看骑在马上、意气风发的李宽,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东家...”
苏婉儿在账本的角落里,用蝇头小楷写下了一行字:
“贞观元年九月廿五,修路黑石山。”
“支:工钱三百贯,粮草五十石,酒水十坛。”
“注:东家行事,看似荒诞,实则深谙御人之道。恩威并施,以利诱之,以法慑之。”
写完,她停下笔,看着那个骑在马上的背影,喃喃自语:
“只是...那山里若真有毒气,他又该如何收场?”
“若是死了人,这刚刚聚起来的人心,恐怕瞬间就会崩塌啊。”
......
队伍的最前方。
李宽骑在马上,虽然大腿内侧还疼得厉害,但他必须保持住这种一往无前的姿态。
“公子,您真有把握?”
老许策马跟在旁边,压低声音问道:
“那山里的毒气...属下以前也听过,确实邪门。”
“放心吧。”
李宽指了指马背上挂着的几个布袋,里面装着他特意让祥伯准备的“法宝”——几只活鸡,还有用醋浸泡过的布条。
“那不是鬼,是‘气’。”
“只要懂得怎么对付它,它就是咱们烧火的柴火。”
李宽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支勉强拉起来的队伍,眼神变得深邃:
“老许,这修路只是第一步。”
“这三百人,现在是民夫,以后就是咱们的兵。”
“只有经历过恐惧,战胜过‘鬼神’,他们才能真正变成一群敢把天捅破的狼!”
“这次黑石山之行,就是他们的‘练胆’之旅!”
就在这时。
前方的探路哨兵突然飞奔回来,一脸焦急地喊道:
“庄主!不好了!”
“前面...前面有人拦路!”
“拦路?”李宽眉头一皱,“谁这么大胆子?敢拦咱们李家庄的路?”
“是...是前面的赵家村!”
哨兵气喘吁吁地说道:
“几百号村民,拿着锄头粪叉,把官道给堵得严严实实!”
“他们说...黑石山是山神的脚趾头,咱们去挖山就是惊扰山神,会给他们村招来瘟疫和灾祸!”
“死活不让咱们过去!”
“赵家村?”
李宽冷笑一声。
这哪里是什么怕惊扰山神?
这分明是看到李家庄这么大的阵仗,眼红了,想来收“过路费”了!
更有可能...是有人在背后指使!
“苏掌柜!”
李宽回头喊道。
苏婉儿掀开车帘:“东家有何吩咐?”
“你脑子活,带上几个人,去前面探探底。”
李宽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看看这帮村民背后,到底是谁在捣鬼。”
“要是有人想借着迷信来挡我的财路...”
李宽握紧了马鞭:
“那我就让他知道,什么是真正的‘鬼见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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