磁带在风衣内袋里搁了七天。
萧凛没有急着听。不是不想,是时机没到。“甲一”和“山主”的线还悬在空中,听完磁带之后的每一步都必须精准,容不得半点犹豫。
七天里,北川大坝加固工程的最后一段混凝土浇筑完成。
老赵把合龙仪式的方案送到萧凛桌上时,附了一份省水利厅拟定的出席名单~三位厅级领导、两位副省级领导、一家省级媒体。
萧凛扫了两行,抽出那张名单,翻过来,在背面写了四个名字。
周德贵。李秀莲。陈大牛。方桂花。
老赵凑过来瞄了一眼。
“这几位是……”
“周德贵,北川镇退休教师,十九年前被挪用助学金的当事人。李秀莲,坝区移民,搬迁三次,房子塌过两回。陈大牛,大坝原施工队瓦工班班长,工伤致残后没拿到一分钱赔偿。方桂花,库区淹没区的菜农,丈夫在旧坝泄洪事故里没了。”
萧凛把名单推回去。
“仪式不请厅级以上领导,不搞剪彩,不挂横幅。请这四个人上坝顶,让他们亲手把最后一块标志牌钉上去。”
老赵的烟叼在嘴边没点。
“省水利厅那边会有意见。”
“有意见让他们找省委常委会。穿透式审查还没结束,水利厅自己的审计底稿都在我手里,他们敢吵?”
老赵把烟塞回烟盒,转身出去安排。
三天后,北川。
大坝横跨两山之间,灰白色的坝体从谷底升起来,顶部新浇的混凝土还没完全干透,颜色比旧坝体浅了一个色号。坝顶的施工围挡拆了一半,露出下游河谷里碧绿的江水。
没有红地毯,没有主席台,没有话筒架。坝顶的栏杆上系了一圈红绸,风一吹,猎猎翻卷。
周德贵拄着拐杖站在坝顶中段,花白的头发被江风吹得东倒西歪。他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胸口别了一枚老式校徽。
李秀莲站在他旁边,手里攥着一块红布包着的东西,两只手都在抖。
陈大牛坐在轮椅上,左腿的裤管空荡荡地搭在踏板上。方桂花没说话,盯着坝下的江水,眼圈红了一圈。
萧凛走到四个人中间,蹲下来,把一块钛合金标志牌和四颗螺栓搁在地上。
“这是大坝加固工程的竣工标志牌。按规矩该由领导揭牌,但我觉得,这块牌子应该由你们来钉。”
周德贵的拐杖在混凝土地面上点了两下。
“萧主任,我一个退休教师,哪有资格……”
“您十九年前被人吞了助学金,告了七年状没人理。那笔钱上个月已经追回来了,连本带息,打到了北川镇中心小学的账上。”
萧凛站起来,把电动螺丝刀递过去。
“这坝是用老百姓的钱修的,老百姓来钉牌子,天经地义。”
周德贵接过螺丝刀,手抖了一下,对准第一个螺孔,按下去。电钻嗡嗡转了三秒,螺栓咬进坝面。
李秀莲钉第二颗的时候,红布里包的东西掉出来~一张泛黄的照片,她丈夫站在旧坝前面,背后就是后来塌了的那段堤坝。
她把照片捡起来,贴在标志牌旁边的栏杆上。风吹不走,照片背面粘了双面胶,早就准备好了。
陈大牛从轮椅上撑起半个身子,用右手钉完了第三颗螺栓。方桂花钉最后一颗的时候,螺丝刀差点脱手,萧凛从侧面扶了一把,没碰她的手,只托住了螺丝刀的机身。
四颗螺栓全部就位。钛合金标志牌在阳光下折出一道白光。
坝顶下面的施工平台上,二十多个工人自发鼓起掌来。掌声稀稀拉拉,被江风撕成碎片,但每一下都拍得很实。
没有记者,没有摄像机。只有老赵用手机拍了一段视频,三分二十秒,镜头晃得厉害。
仪式结束后,萧凛没有立刻离开坝顶。
他带着顾清韵和两名技术员,从坝体西侧的检修通道进入内部结构层。通道很窄,头顶的应急灯泛着昏黄的光。混凝土墙壁上每隔五米嵌着一个旧式检测仪的安装座,大部分已经锈蚀报废。
萧凛在B-7区段停下来。
这就是父亲在扉页上标注的那个位置~备用泄洪道入口。
一道半圆形的铸铁阀门嵌在墙体里,阀门底部有一只手轮式底阀,锈迹斑驳,多年未动。
底阀左转270°。
萧凛蹲下来,手掌覆上那只底阀,没有转动。
“在这里、这里、还有这里。”他指了三个点位。“每个点位安装一组三轴应力传感器,接入鹰眼系统的实时监测模块。数据回传频率设为每十五秒一次,异常阈值我回去定。”
顾清韵在平板上标记完坐标。
“传感器装上之后,这条通道的任何物理扰动都会被鹰眼捕获。包括有人试图打开这道阀门。”
“对。”
萧凛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这条隐秘通道曾经是非法开采稀土矿脉的暗道,矿石从地下经备用泄洪道运出坝区,避开所有地面检查站。如今三组传感器钉进去,这条路就彻底死了。
谁再想从坝底偷矿,鹰眼会在十五秒内报警。
走出检修通道的时候,阳光刺得萧凛眯了一下。坝顶的红绸还在风里翻滚,周德贵他们已经被老赵送下山了。
施工平台上只剩几个收拾工具的工人。
萧凛靠在坝顶栏杆上,掏出手机查看消息。顾清韵的加密频道弹了两条新推送,都是关于梁致和留置后的后续动态,没有紧急事项。
他正要锁屏,老赵从坝头那边小跑过来,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
“萧主任,刚才保安在仪式观礼区捡到的,说是有人提前放在签到桌上的。没署名。”
萧凛接过纸袋,捏了捏,薄薄的,里面只有一样东西。
拆开。
一张旧船票。
纸质发脆,边缘泛黄,印着蓝色的油墨字~“北川渡口~万寿路码头,单程,壹人。”
票面右下角的目的地栏里,手写体补了一行地址。
“万寿路甲十九号。”
萧凛翻过船票背面。空白,什么都没有。
他抬起头,扫了一圈坝顶。工人在收工具,老赵站在三步外等指示,风把红绸吹得啪啪响。
没有多余的人。
万寿路甲十九号。
这个地址萧凛从未见过,不在鹰眼系统的任何数据库里,不在名单上,不在父亲留下的任何线索中。
但有人把它送到了合龙仪式的现场。
送到了只有他才会出现的地方。
萧凛把船票夹进风衣内袋,指腹碰到了那盒发黄的磁带。两样东西隔着一层衬布,贴在一起。
父亲的磁带,和一张不知道谁寄来的船票。
老赵还在等。
“走。回市里。”
车发动的时候,萧凛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身后的大坝。钛合金标志牌在坝顶闪了一下,很快被山脊的轮廓吞没。
他的右手按在内袋上,船票的纸张硬角硌着指节。
万寿路甲十九号。
谁在那里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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