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永军一进场,满屋子的声音就小了点。
他这人是钱费云一手拉扯起来的,现在虽然混得不怎么样,但他能站在这儿,本身就说明了点什么。
场子里的人眼神都往他这儿瞟,有觉得他可怜的,有瞧不上他的,但更多的人是在心里盘算着,这唱的是哪一出。
钱费云正被人捧得高兴,一看见王永军,脸上的笑意就收了几分,但没全收。
毕竟这么多人看着,面子上的事儿得做足了。
他端着酒杯晃悠悠地走过去,手在王永军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像是掸灰。
“永军,有心了啊。”
这话听不出是夸他还是点他。
王永军的后背明显僵了一下,脸上硬挤出个比哭还别扭的笑。
他把手上那个长条锦盒往前送,腰都快哈到地上了。
“钱老,祝您老人家身体硬朗,长命百岁,我这也没什么好东西,就是个心意。”
一时间,所有人的眼珠子都黏在了那个锦盒上。
就王永军现在这光景,能拿出什么值钱玩意儿?
还不是想找个由头再把旧关系给续上。
钱费云旁边一个机灵的跟班伸手就要去接,被钱费云一个眼神给瞪了回去。
他偏要自己来开。
他要让王永军看看,也让所有人看看他钱费云如今是什么身价,不差他这点东西。
他慢悠悠地解开盒子上的盘扣。
可盒子盖一掀开,他脸上的笑就像被人打了一巴掌刮掉一样瞬间没了。
旁边的人伸长了脖子看就瞅见一团温润的玉色里,裹着一团扎眼的血红色。
“这……这是汉朝的玉璧?”
人群里有个识货的,嗓子都变调了。
“错不了,这成色,这土沁,是真的!”
钱费云瞳孔猛缩,两眼盯在那块玉上。
玉是好玉,可那血红的沁色不偏不倚正好在玉璧中间刻出两个字,张牙舞爪的古篆。
天谴。
这两个字像一盆冰水从他天灵盖浇下来,浑身的血都凉了。
整个屋子的吵闹和说笑声好像一下子都跑远了,就剩这两个字在他脑子里嗡嗡地撞。
“王永军!”
钱费云的声音又尖又利,是从后槽牙里磨出来的:“你他妈什么意思?!”
王永军好像魂都吓飞了,腿一软扑通就跪那儿了,身子抖得看不清人影。
“钱老!钱老我不知道啊!我就是逛地摊瞧着这玉贵啊,想着您老喜欢这个,我就……我就给您买了。我大字不识一箩筐,哪晓得上面刻的是啥字啊!”
他一边说一边嚎,鼻涕眼泪抹了一脸,那样子要多冤有多冤,要多傻有多傻。
周围的宾客们面面相觑,气氛一下子变得尴尬起来。
谁都看得出这块玉璧邪性。
可王永军这副样子,你若真要跟他计较反倒显得你钱费云小肚鸡肠,而且还心虚。
钱费云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他想当场发作,把这块晦气的东西连同王永军一起扔出去,可理智告诉他不能。
他要是反应太大,不就等于承认自己怕了这两个字吗?
“哼!不知者不罪!”
钱费云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挥了挥手像是驱赶一只苍蝇。
“东西放下,人滚吧!”
王永军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出了宴会厅。
这场寿宴的高潮被一块刻着玉璧搅得不欢而散。
宾客们言笑晏晏,心里却都各自打着算盘。
钱费云这是得罪了什么人,竟然在寿宴上被人用这种方式诅咒?
宴会结束后,钱费云把自己一个人关在书房里,对着那块玉璧坐了整整一夜。
他叫来信任的鉴定师,得到的答复是这块玉璧无论是材质还是沁色,都毫无破绽,是真品无疑。
越是真品,那两个字就越是像一道催命符,让他心惊肉跳。
他让人把玉璧扔掉,可话到嘴边又改了口,让人找个盒子收起来。
他舍不得,这块玉本身的价值,就足以让他心动。
可留下它,又像是在身边放了一颗定时炸弹。
那块天谴玉璧扎进钱费云多疑的骨头里。
他夜里开始做噩梦,梦见自己被手拖进地下,那些人都戴着劣质的心脏支架,胸口血肉模糊。
他从梦中惊醒,浑身冷汗,再也无法入睡。
白天在公司,他也变得疑神疑鬼,总觉得每个人看他的眼神都带着别样的意味。
一个跟了他多年的副总,只是在会议上多问了一句公司的财务状况,就被他当场咆哮着骂了出去。
整个康健生物都处在一种低气压之下。
钱费云被这块玉璧折磨得心神不宁的时候,省里突然下发通知要成立一个高级别的工作安全联合检查组,对青原市进行为期半个月的突击检查。
通知下来了,要查医药和生物公司。
青原市官面上的人都清楚,这话就是说给康健生物听的。
风向不对了。
疫苗的事还没完,省里的人就下来了,摆明了是冲着他们来的。
钱费云听到消息的时候手一抖,那把他一直把玩的紫砂壶直接掉在地上,摔了个稀巴烂。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就两个字:完了。
外面骂声一片,现在省里又来人查,两边夹击,这是不给他留活路。
他突然想起那块玉,心里咯噔一下。
难道是报应来了?
他后背的汗一下子就冒出来了,人彻底坐不住了。
必须得想个辙。
检查的人下来第一个就要翻公司的账。
康健生物的账有两本。
一本是做给外面人看的,一点毛病都挑不出来。
另一本内账才是要他命的东西。
公司成立以来所有见不得人的烂事,全记在上面。
这本账就是他的催命符,绝对不能让人看见。
他一个接一个地打电话,把自己最信得过的几个人,连他女婿在内大半夜全都喊到他郊区的房子里。
钱费云开口就是这一句:“账!马上把账处理了!”
他女婿第一个摇头。
“爸,来不及了。检查组的人脚跟脚就到,这时候烧账动静太大,等于告诉别人我们有问题。”
“那就藏起来!”
钱费云一巴掌拍在桌上,桌上的杯子都跳了一下。
“最重要的那几本,今天晚上就给我弄走!找个耗子都钻不进去的地方谁也别想找到!”
屋里几个人互相看看,谁都清楚这东西有多烫手。
这种节骨眼上,谁沾上这些东西,谁就等于把半只脚踏进监狱。
看着几个心腹犹豫的表情,钱费云心里的猜忌和怒火更盛。
他现在谁也信不过,他觉得这些人都在等着看他倒台,然后好分食他的产业。
“你们都不愿意?”
他冷笑一声,看谁都十分不顺眼。
“好,很好!我自己来!”
他决定亲自处理这批账本,他只相信自己。
夜深人静,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驶出钱费云的别墅。
车上没有司机,开车的正是钱费云本人。
他要去的地方,是他乡下的一栋祖宅,那里早已荒废多年。
他觉得那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
他不知道的是,王永军已经通过安插在钱费云身边的内线,把消息一字不漏地传给了林小美。
林小美办公室的灯亮了一夜。
她把这个关键情报发给了纪良。
“鱼已出洞,正奔祖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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