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普通地方,会不会是……鸿门宴?”
周兴傅倒台引发的震动远未平息,省里有多少人与他有牵连,这根本是一笔算不清的烂账。
在这个节骨眼上,一通来自省委办公厅的电话,一场在紫荆园的饭局,怎么看都透着一股杀气。
纪良笑了笑,没回答她的问题,伸手指了指她的手腕。
“袖口的线头开了。”
林小美一愣,下意识地低头看去。
果然,职业套裙的袖口处,一根黑色的细线翘着。
她顿时有些脸热,想用另一只手去把它藏起来,却又觉得这个动作过于刻意。
林小美的心忽然安定了一些。
这个男人就是有这样的本事,无论多大的风浪,他永远是那个有闲心提醒你整理衣角的局外人。
“鸿门宴也得有项羽和刘邦才唱得成。”
纪良站起身,走到衣架前取下外套。
“现在谁是项羽,谁是刘邦,还说不准呢。”
他穿上外套,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随口吩咐了一句。
“明天早上,把青原市去年所有新生儿疫苗的采购数据整理一份给我。”
林小美立刻应下,心里更加困惑。
疫苗采购?
这和眼下的局面有什么关系?
她看不透。
“您……要不要备车?”
“不用,我自己开。”
纪良摆了摆手,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早点回去休息。”
那眼神让林小美的心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
她点点头,目送着纪良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直到走廊的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林小美才脱力般地靠在墙上,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
她今晚这一局比之前扳倒周兴傅的任何一环都更加凶险。
之前是在暗处博弈,尚有转圜余地。
今晚是纪良一人单刀赴会,直接走到了聚光灯下。
紫荆园坐落在省城西郊的一片人工湖畔,没有挂牌,没有显眼的标识。
只有几栋青砖灰瓦的中式院落隐在茂密的竹林深处。
纪良的车在巷口被拦了下来。
两名穿着深色夹克的男人走了过来,没有说话,对照了一下手里的照片和车牌号,面无表情地做了个放行的手势。
车不能再往里开,只能停在巷口。
月亮门下,一个年轻人正站在那里,似乎已经等了一会儿。
看到纪良下车,他立刻迎了上来。
“是纪良同志吧?我是省委办公厅的小张。”
年轻人主动伸出手。
“张秘书,你好。”
纪良同他握了握。
小张在前面引路,沿着一条鹅卵石铺成的小路往里走。
院子很深也很静,静得只能听到两人脚踩在石子上发出的沙沙声。
穿过一道回廊,眼前是一座独立的二层小楼。
天色已晚,小楼没有开主灯,只在屋檐下挂着两盏样式古朴的灯笼,光线昏黄,将周围的一切都拢在一片模糊的光晕里。
小张在门口停下,侧过身,对纪良做了个请的手势。
“领导在里面等您。”
他没有要一起进去的意思,甚至没有伸手替纪良推门。
他站在那里脸上挂着职业性的微笑。
纪良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伸手推开厚重的木门。
门轴转动悄无声息,一股旧纸墨香和淡淡茶味的气息迎面而来。
里面是一间书房,四面墙都是顶到天花板的书架,满满当当地塞着书。
一个穿着深色文山装的身影正背对着门口,站在一张宽大的书桌前写着什么。
那人头发已经花白,但腰背挺得像一棵松树。
仅仅是一个背影就有一种无形的压力,充斥整个空间。
听到开门声,他没有回头,手里的毛笔也没有停。
“来了?”
声音沉稳像是能直接落进人的心里。
“领导好。”
纪良把门带上,他没有往前走,就站在离门口不远的地方。
“小纪啊,”
那人放下手里的毛笔,这才转过身。
纪良的心跳在那一瞬间漏了一拍。
眼前的人他曾在省台的新闻里见过无数次,省委副书记,宋怀念。
这是一位真正站在权力金字塔顶端的人物。
也是传闻中最有可能在下一次换届时再进一步的实权派。
纪良调整好心绪。
宋怀念这种级别的人物见的不是你的能力,是你的心性。
“坐吧。”
宋怀念指了指旁边的一套红木茶台。
“尝尝我刚泡的茶。”
纪良依言坐下。
茶台不大,上面摆着一套精致的汝窑茶具。
宋怀念亲自拿起茶,为纪良斟了一杯茶,动作娴熟,是此道中人。
“周兴傅的案子,我听说了。”
宋怀念开门见山,目光落在纪良的脸上。
“你做得不错,有魄力,有手段。”
这话说得像是褒奖,但纪良不敢有丝毫放松。
这只是开场白。
“我只是做了我分内该做的事。”
纪良端起茶杯,没有立刻喝,只是闻了闻茶香。
“分内事?”
宋怀念笑了,那笑容意味深长。
“把一个在任的副厅长拉下马,这可不是一般人分内能做到的事,你动作也太快了些。”
纪良放下茶杯,抬起头,迎着宋怀念的目光:“快不快要看用在什么地方。用在斩除腐肉上,我认为越快越好。”
“说得好。”
宋怀念点了点头,脸上那点温和的笑意没变,说出来的话却让书房里的空气凉了几分。
“路走得太快,容易被路边的石头绊倒,也容易被有心人推一把,替别人开了路。”
他话里有话。
纪良的手猛然一顿,这是在点他,也是在探他的底。
看他知不知道自己背后站着谁,看他是不是别人伸到青原市的一只手。
“我只认一个道理,做事要讲规矩。”
纪良放下茶杯。
“谁坏了规矩,我就动谁。至于我是谁的人……我拿的是国家的工资,端的是人民的饭碗。”
这番话没有正面回答,也算是一种回答。
他把自己的位置摆得很正,正到让人挑不出一点错处。
宋怀念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双眼睛看了他足有十几秒。
然后,他忽然笑了,不是刚才那种客套的笑,是发自胸腔让整个书房都显得轻松起来的笑。
“好一个国家的工资,人民的饭碗!”
他指了指纪良,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开玩笑。
“你这个年轻人,身上有股劲儿。”
他亲自拿起茶壶给纪良续上水。
这个动作让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了不少。
“青原市这潭水比你看到的要深得多。周兴傅那种角色不过是漂在水面上的一片烂叶子,真正缠人的东西都在底下。”
宋怀念脸上的笑意收了起来,神情变得严肃。
“你有没有胆子替我下去把这潭水搅动一下,让底下的东西都翻上来?”
纪良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不是一次普通的谈话,这是一次招揽。
他正在被一只更高层面的手放到一个更凶险的棋盘上。
他沉默片刻,抬头直视宋怀念的眼睛。
“我只问一句,”
“我被递出去之后会不会有一天还没等到收回来就先断了?”
他问的不是任务的风险,是自己的下场。
他需要一个保证。
宋怀念愣了一下,随即又笑了。
这次的笑容里是一种藏不住的欣赏。
“好刀,用完了,是要收回鞘里的。”
他端起自己的茶杯,隔着桌子朝纪良的方向举了举。
“只要你这把刀用得好,我向你保证,不仅不会断,我还会亲自给你配一个更好的刀鞘。”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不需要再多言。
纪良端起自己的茶杯,将温热的茶水一口喝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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