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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9章 来份炒粉,不要葱不要辣


顾闻抬起头。

他的眼睛红得厉害,头发散在额前,袖口沾了不知道哪里蹭来的油渍。

他盯着陈桂花看了三秒,开口说话,舌头已经不太利索了。

“来碗炒粉。不要辣,不要葱。”

陈桂花愣住。

不要辣不要葱——这是柠柠每次帮他点餐时说的。

“我收摊了,粉卖完了。”陈桂花有些为难,“要不你明天再来?”

“那有什么就吃什么,加一个荷包蛋,溏心的。”顾闻说完这句,就没再开口,手撑着下巴,目光落在对面那张空了的塑料板凳上。

上次坐在那里的人是曲柠。

陈桂花站在原地犹豫了半分钟。她这辈子在巷子里见过太多喝醉的男人,曲大壮隔三差五就烂醉如泥地摔进门来。

但那些醉鬼是又哭又闹又砸东西的。

眼前这个不一样。

他安安静静地坐着,脊背挺得笔直,但眼睛是空的。你能明显感觉到他喝多了,但好像还没全醉。

陈桂花叹了口气,转身回老楼,用剩下的半把米粉和河粉,混着给他炒了一碗。

粉端上来的时候,顾闻看了一眼。

盘子是边缘发黄的铁盘,卷边上挂着一层油渍。炒粉稀稀拉拉地挂在盘子边缘,他看到陈桂花用手把挂边的炒粉塞回了盘子里……

换作平时,他不会碰。

但现在,他只是眼睛缓慢地眨了眨。然后拿起筷子,夹了一口塞进嘴里。

嚼了两下,停住。

“咸了。”

“我口重。”陈桂花搬了把板凳坐在旁边,一边收拾调料盒一边看他,“你是不是失恋了?”

顾闻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

“没有。”他说,“恋都没谈过,失什么?”

陈桂花哦了一声。

她看着他一筷子一筷子地吃,速度很慢,明显不对付这种粗糙的食物,但一口都没剩。

吃完把碗推到一边,又撑着下巴坐回去。

不走。

“小伙子,这都大晚上了,你喝醉酒在外头跑,家里人不担心?”

“没人担心。”

“那你总不能坐在这过夜吧?这巷子晚上风大,你穿这么少……”

“阿姨。”顾闻打断她,眼神涣散地盯着那个昏暗的炒粉摊,“她今晚回来吗?”

陈桂花反应了两秒才明白“她”是谁。

陈桂花这辈子最怕两样东西,一是曲大壮喝完酒回家踹门,二是柠柠的同学喝完酒来店里不走。

前一种她扛了二十年,后一种她没经验。

以前专门围在摊子边看柠柠的小青年很多,被她强迫着每晚每人消费十元的炒粉后,围摊子的小年轻越来越少。

毕竟只付出没回报的眼福,不是谁都享用得起。起码城中村享用不起。

“不回来。”陈桂花如实回答,“柠柠搬去学校住了,不在这边。”

顾闻听完,没什么反应。

他把空碗推远了两寸,从裤兜里掏出手帕,慢慢擦嘴角。动作很讲究,擦完又叠回去,规规矩矩地放进餐桌一角。

然后继续坐着。

陈桂花收完调料盒回来,他还在那。

她把折叠桌擦了一遍回来,他还在那。

她甚至去老楼上了趟厕所回来,他,还在那!

十一月底的夜风灌进巷子,吹得铁皮棚顶哗哗响。顾闻坐在塑料板凳上,脊背挺直,可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栽,又猛地抬起来,反复三次。

陈桂花搬着板凳坐到了对面,认真打量他。

上次这小伙子来的时候,搬个折叠桌都要先用湿巾擦三遍,胳膊要用纸巾垫着,就连竹木筷子都要先用茶水冲洗。

讲究得很。

现在呢?

穿了一个薄风衣外套,袖口蹭了一道油印子也没擦。头发乱糟糟搭在额前,塑料凳上的手帕坐歪了也没摆正。

最离谱的是,他刚才吃那碗炒粉的时候,用的筷子是她放在调料箱上的备用筷。就是那双她自己拿来搅拌大锅用的、边缘都起毛刺了的竹筷。

他一声没吭。

“小伙子,你叫啥来着?”

“顾闻。”他语速很快。

陈桂花没听懂。以为滚是他的小名。

“滚啊,你喝了多少?”

“……不多。”

三十分钟后。

陈桂花把最后一只调料盒塞进板车,回头看了一眼。

顾闻还在。

塑料板凳腿被他的重量压得微微外翻,他整个人的重心往桌面上靠,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姿势从“端坐”退化成了“趴桌”,但脊背仍然没有完全塌下去。

“滚啊。”陈桂花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真打算在这过夜?我要锁摊了。”

“别叫我滚。”他闷闷地纠正,“顾闻。照顾的顾,新闻的闻。”

陈桂花哦了一声,“那就是闻啊。闻闻,你到底住哪?我帮你叫个车。”

“闻闻”这个称呼让顾闻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他没纠正第二次。

“阿姨。”他把脸从手臂上抬起来一点,露出一双熬得通红的眼睛,“你养的那个女儿,是个坏人。”

陈桂花擦桌子的手停了。

她活了大半辈子,听过各种各样的人评价曲柠。邻居说这丫头嘴太利,不好惹。张叔说这丫头聪明过头,心眼太多。巷口修车的刘师傅说像头犟驴,谁都拉不动。

有人说她好,也有人说她坏。

陈桂花把抹布搭在肩上,重新坐下来。

“怎么个坏法?”

顾闻摇摇晃晃,险些从塑料板凳上滑下去。他盯着头顶那盏路灯,飞蛾绕着灯泡打转,翅膀的影子在铁皮棚顶放得很大。

“她骗人。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跟这个笑,跟那个哭,每一张脸都是新的。”

陈桂花哦了一声。“她在学校欺负你了?”

“她没资格欺负我。”顾闻条件反射般否认,语速极快,骨子里的傲慢醉了也改不掉。说完又觉得这句把自己架太高,不像来告状的姿态,“但她确实……很过分。”

“怎么过分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她利用自己当传声筒,把他当工具人,替她传话递消息。

但这话一出口就得解释给谁传话,为什么传,然后会牵扯到他叔叔,牵扯到她的目的——

他闭了嘴。

“反正就是利用别人。”他含糊地摆了摆手,“需要你的时候叫你学长,不需要你的时候,消息都不回。”

陈桂花歪了歪头。

“那你想让她叫你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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