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良笑着起身，搬开椅子让宋玉坐下，自己则坐在自己的床沿上，微笑说道：
“这么多年，这还是你第一次主动进我房间。”
宋玉坐下后笑了笑。
“说得好像我没进来过一样。”
“那不一样，你之前进来都是喊我吃饭，问我要东西，我说的是你第一次主动进来找我谈事情。”
宋玉抬手放在桌子上，笑着看向上边的文件。
随手拿起一张，发现都是市里边的意见，以及宋良手写的批复。
“你现在有种我小时候搁房间完成作业的既视感了。”
“得了吧你，当初你的作业哪一样不是骗晓婷帮你做的。”
“那不一样，我不写是因为觉着浪费时间，那些作业对我没有意义，但对晓婷来说可以起到巩固，温故知新的作用。
而你这是日新月异的事情，每一天面对的问题都不一样。”
宋良听到宋玉这句话，双手撑在床榻上，整个人松弛下来，长叹一口气道：
“是啊，每一天都有问题，都不一样。。。”
宋玉稀松平常询问道：
“你最近一到点就下班，之前你还会留在市里加班的，这段时间是怎么了？”
宋良同样平静回应。
“我办公室里边的电话几乎响个不停，不是省里边给压力，就是兄弟城市求帮忙。
我干脆下班就回家，躲个清净。”
“那市里就没有其他事情了？”
“让下边的人忙吧，那么多局和单位的负责人，都有自己一套流程了，况且我下边还有几位副市长呢。
苏州发展到这种规模，早就有完善的制度了。
要遇到什么事都要我处理，那他们干脆自挂东南枝算了。”
宋玉没有发表意见，而是继续询问道：
“那省里边的压力和其他市的困难，你就打算当没看见了？”
“不然还能咋滴？
我已经和下边的人说了，让大家伙统一口径，就说市里现在也自身难保。
对其他兄弟城市一个劲哭穷，省里边要是问起来，或是给压力，市里就耍赖，反过来问他们要资源。”
宋玉打趣道：
“你就不怕省里边下来人调研？”
“调呗，反正要钱没有，要命也不给，充其量不就是把我撤了。
我还盼着这一天快点到呢。
而且市里边的其他领导，对我这样的做法也很支持。
之前给的钱太多了，啥事都问咱们市要钱，市里边意见不小。
这次大家算是团结一致了，我还真没见过这群人在哪件事上的意见能这般高度一致。”
宋玉此刻仿佛是一名合格的倾听者，而宋良则成为了健谈的倾诉者。
两兄弟窝在这小小的房间里边，说着外人无法得知的私密话题。
待市里边的话题聊完，宋玉开始询问起自己这次来的目的。
“话说。。。
忽然间给我这么多物业，你心里就没有什么想法？”
宋良被这句话问得有些疑惑。
“什么想法？”
宋玉直言询问道：
“你不是一直想当富家翁或者包租公吗？
按道理来说，公司股份你不方便拿，但房子应该影响不大，你这连房子都全部变更给我了。
为什么？”
宋玉原本以为自己这个问题，宋良会用很潇洒的方式，或是以开玩笑的语气回应。
可没曾想，自己这位‘亲弟弟’许久没有开口，反而在房间内破天荒点燃了一根烟，默默抽了起来。
也正是宋良这个动作，让宋玉蹙眉起来。
他知晓宋良心有有事想不开，而且捂在心中许久，如果今晚自己没问出的话，对方大概一辈子都不会跟自己坦言。
没有催促，也没有表现出异样，宋玉就这样静静坐着，等待自己这位‘亲弟弟’组织语言。
直到宋良手中这根烟抽完，他这才缓缓开口说道：
“哥。。。
其实我觉着，我问你一个问题哈。”
听到宋良开口的这个称呼，宋玉心中一紧，但表情依旧若无其事点头。
“什么问题。”
“你觉着。。。
我在这边过得舒服，还是在那边过得惬意？”
听到这句话，宋玉眉头顿时一皱，仿佛意识到什么一样，连忙开口询问道：
“你这话什么意思？
你打算回去那边了？”
宋玉真被宋良这句话给吓到了，这货的这个问题，纯纯就是一种即将要抛家弃子的既视感！
宋良淡然摇头：
“我媳妇孩子都在这边，怎么可能会回那边，就算是要回，也要等到我快死的那一天才走。”
宋玉松了口气，这才重新斟酌宋良这句话的味道。
后者继续道：
“两边世界流速不一样，20多岁的时候，我在那边是包租公，现在我30多岁，我依然是那个包租公。
我死之前能回去，回去之后我依旧是那个不可一世的包租公。。。
但你只能死在这里。
我现在身份是你爹，年纪也比你大，肯定是比你先嘎的。
物业财富在你手中，比在他们手中有价值。
家里的所有东西都留给你，美君、望乡、言心、晓婷有你照顾，我放心。”
宋玉听到这句话，久久不语。
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自诩还年轻，未曾考虑过生离死别的问题。
但回忆往昔，当初来到这边的时候，那会是1979年，当初他才八岁。
不，那会自己还没过生日，才七岁。
而宋良，当初也才二十五。
十年时间，弹指一挥间，时间过得真快啊。。。
对于年轻人来说，时间不值钱。
可对于大人来说，或是老年人，时间便弥足珍贵。
人生又有多少个十年。。。
宋良继续道：
“现在我越来越觉着，自己压根就不是这边世界的人。
原本我以为自己能够稳稳当当，开开心心，舒心惬意在这边过上纸醉金迷的日子。
可自从进了体制之后，我感觉自己并非为自己而活。
我不后悔当上这个领导，但总感觉生命中少了很多乐趣一样。”
宋玉听完之后，沉默许久。
“这就是你想要辞职的原因？”
宋良点头：
“其中之一吧。
最大的原因，是我发现自己其实并没有那么无私，其实我也是很自私的。
只想守着苏州这一亩三分地，但对外边受苦受难的老百姓完全可以狠心无视。
我也并非别人想象中那般无私奉献。
别人觉着我算无遗策，是很优秀的地方官。
但其实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只是把苏州当做了自己的产业，本质上，我就是一包租公。
我感觉自己真的不适合当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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