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海掠过莫云岚,视线落在贺长征身上。
他一开口,嗓子像是被砂纸磨过。
“我……我不是来找麻烦的。”
这话一出,别说贺长征,连莫云岚都意外了一下。
不是来找麻烦?
那大清早堵在人家门口,是来拜年的吗?
周海叹了口气,脸上的褶子堆在一起,满是疲惫。
“能进去说两句吗?就两句,耽误不了你们去县政府。”
他连他们要去哪儿都知道。
莫云岚脑子飞快转着。
让他进来是引狼入室。
不让他进来又错过了探底的机会。
念头只过了一圈,她就决定赌一把。
“进来吧。”
她让开身子,等人进来后,反手便把门又关上了。
小屋里一下安静下来,只听得到贺长征绷紧了的呼吸声。
贺长征还浑身硬邦邦的,杵在那儿一动不动。
“我知道你们被举报了。”
周海没坐,就站在屋子中间,直接挑明。
“举报信,不是我写的。”
贺长征的头一下抬了起来。
“是我们店新来的那个经理,叫李胜利,不知是哪个领导的侄子。”
周海说起这人,话语里那股子厌烦都快溢出来了。
“他一来就想搞业绩,看你们开张,生意还好,就动了心思。他不懂技术,只懂整人。”
莫云岚脑子里那根弦嗡的一声就对上了。
内斗!
国营单位里这种人事倾轧,她上辈子在电视剧里看得还少吗?
一个靠关系上位的草包,想要立威,最快的法子就是踩掉一个冒头的对手。
他们贺氏维修部,就是那只被选中的鸡。
“他跟我提过,说要杀鸡儆猴,让全县想搞歪门邪道的人都看看下场。”
周海继续说,“我没同意。咱们手艺人,凭本事吃饭,就算是对家,那也得在技术上见真章,搞这些下三滥的算什么本事?”
周海说话的音量不高,却让贺长征的胸口发闷。
他嘴唇开合了几下,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周师傅,您跟我们说这些,是为了什么?”
莫云岚打量着他。
她不信天上会掉馅饼,尤其是在这种节骨眼上。
周海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
他指了指自己。
“李胜利嫌我碍事,说我思想僵化,跟不上新形势。这次举报你们,我不同意,他就把我晾起来了。”
“我估摸着,等你们这事儿一了,下一个被优化掉的,就是我了。”
原来如此。
敌人的敌人,就是暂时的朋友。
莫云岚问:“那您今天来?”
“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周海的音量拔高了些。
“我修了一辈子东西,最看不得糟蹋手艺的人。”
他直直看向贺长征。
“贺长征,我见过你修的东西,利索,有想法。你是个好苗子,就这么被个小人毁了,我不甘心。”
说着,他从怀里掏了掏,拿出一个用布包着的东西,递了过去。
贺长征伸手接过,打开一看。
里面是一张折叠的图纸和一张维修单。
图纸上画着密密麻麻的电路,标注着一些他从未见过的符号。
那张维修单的抬头写着利民维修部。
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进口索尼牌录音机,机芯故障,无法修复。
处理意见是报废。
“这是上个月市里一个单位送来的,李胜利拍着胸脯接了。结果我们几个人研究了半个月,愣是没弄明白。”
“他怕丢脸,就给判了死刑。”
周海说着,用手指点了点图纸。
“这是我托人从省城找来的电路图。我老了,眼神也不济了,但你年轻,脑子活。”
“我昨天下午,偷偷去废品站看过,那台报废的机器,就在那儿。”
图纸捏在手里,一股热意从掌心传开。
他明白了,全明白了。
这哪里是什么图纸,分明是一把能捅破李胜利那张脸皮的刀子!
“调查组问你们零件来源,你们的账本是证据。但光有这个不够!”周海的话又急又快。
“他们要定你的罪,是倒卖,是扰乱市场。”
“你要让他们知道,你不是在扰乱市场,你是在做他们做不了的事!”
“你修的东西,是他们国营单位都判了死刑的!”
“你这是在为国家挽回损失!这叫本事,不叫犯罪!”
这番话,让贺长征豁然开朗。
对啊!
我为什么要一遍遍解释我的零件是从废品站来的?
我应该告诉他们,我能用这些废品,创造出他们创造不出的价值!
他手里的账本是盾,现在周师傅给他的,是矛!
“周师傅……”贺长征鼻头一酸,喉咙发紧。
“行了,别说没用的。我走了,就当我没来过。”
周海摆摆手,转身就往外走。
他拉开门,回头看了贺长征一眼,很郑重地说:“小子,争口气。别让那些投机倒把的,脏了咱们手艺人的名声。”
说完,他快步拐进巷口,身影融进了晨雾里。
屋里一片安静,贺长征重重的喘息声格外清晰。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图纸和维修单,再看看桌上那本详细的账目。
手里的分量,是千斤重担,也是千军万马。
他再抬起头看莫云岚。
熬了一夜通红的眼睛里,原先的慌张和无措被一扫而空。
莫云岚把那个装着账本的布包递给他。
又把那张图纸和维修单仔细叠好,塞进他怀里。
“走吧。”她说。
贺长征接过布包,点了点头。
他站直了腰板,整个人都不同了。
他不再是那个准备去挨审的嫌疑犯,而是一个准备上战场的士兵。
两人拉开店门,正准备锁门出发。
就在这时,一道人影从街角飞奔过来,一边跑一边喊。
是贺武!
贺武跑到两人面前,气都喘不匀。
他扶着膝盖,满脸通红,话都说不利索。
他急得不行,“我……我找到王主任了!王主任他……”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