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晃就进了腊月,天越发冷了。
院子里却是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四个学徒穿着厚棉袄,嘴里哈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
他们手上的活计却没停,拆卸、清洗、分类,一套流程下来已经相当熟练。
贺武背着手在院里来回踱步,时不时地凑到某个学徒跟前,指点两句,嗓门敞亮。
“王大柱,你那螺丝又没按大小个儿放!跟你说过多少遍了,好记性不如烂笔头,拿本子记下来!”
“李二蛋,手脚麻利点!下午张屠户家那台电视机就得抬过来,地方都腾不出来!”
被点到名的小子缩了缩脖子,手上的动作更快了些。
这天午后,维修部来了个生客。
那人约莫三十来岁,穿着一件半旧的深蓝色呢子大衣。
这料子在安平县城里都少见。
他脚上一双锃亮的黑皮鞋,踩在院里的泥地上,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不像村里人那样咋咋呼呼,也不像城里干部那样端着架子。
他只是站在院门口,一双眼睛平静地扫视着院里的一切。
“同志,修东西?”贺武迎了上去,上下打量着来人。
那人没立刻回答,而是先笑了笑。
他的口音有些特别,字正腔圆的,但调子往南边拐。
“不修东西。”
他从大衣内兜里掏出一张折叠得有些毛边的照片,递了过去,“我找样东西,想问问老师傅,见过没有。”
贺武接过照片,凑过去看。
照片是黑白的,拍得有些模糊,像是在一个光线很暗的仓库里拍的。
上面是一堆乱七八糟的电子元件,其中有一个东西,用红圈圈了出来。
那东西的轮廓,看起来像是个小铁盒。
“这是啥玩意儿?”贺武瞅了半天,也没认出来。
“一种特殊的滤波器。”
那人言简意赅地解释了一句,又补充道,“从苏联那边过来的老货,现在很难找了。”
贺武听得云里雾里,正想喊他爹出来。
那人的目光已经被院子角落里的一排机器吸引了过去。
那里摆着几台贺长征刚刚翻新好的洗衣机和收录机。
外壳擦得锃亮,线路也重新规整过,看起来跟新的一样。
“这些……都是老师傅修好的?”
那人往前走了几步,蹲下身子,仔细地看着一台燕舞牌收录机的机芯。
他的手指在那些焊点上轻轻拂过,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掩饰不住的惊讶。
“那当然,我爹的手艺,十里八乡找不出第二个!”
贺武的语气里满是自豪。
“了不起。”
那人站起身,由衷地赞叹了一句,“这走线,这焊工,干净利落,看着就是大厂老师傅的手法。不,比我们厂里有些老师傅的手艺还好。”
这话可比村民们那些“神了”、“厉害了”的夸赞有分量多了。
贺武听得心里舒坦,对这人的态度也亲近了不少。
屋里的贺长征听见动静,也走了出来。
他手里还拿着个万用表,身上那件打着补丁的工服沾满了油污。
“爹,这人找东西。”贺武把照片递了过去。
贺长征接过照片,只看了一眼,就摇了摇头:“没见过。这玩意儿太偏门了。”
那人脸上露出一丝失望,但很快又被新的好奇取代。
他看着贺长征,很客气地问道:“老师傅,冒昧问一句,您这手艺,是在哪个大厂里学的?”
“我?”贺长征愣了一下,随即摆了摆手,有些不好意思,“我就是个泥腿子,瞎琢磨的,上不了台面。”
“瞎琢磨?”那人脸上的惊讶更浓了。
他简直不敢相信,这种水平的手艺,居然是靠自学练出来的。
他看贺长征的眼神,多了几分敬重。
莫云岚一直在屋里透过窗户看着外面的动静。
这个陌生人的出现,让她心里起了些波澜。
这人说话有条理,举止有分寸,看东西的眼神也毒得很,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他要找的那个什么“滤波器”,听着就不像是民用的东西。
她从屋里走了出来,脸上挂着和气的笑。
“这位同志,大老远跑来,进屋喝口热水吧。外面冷。”
那人见莫云岚出来,也客气地点了点头:“大姐,太客气了。我叫陈海,从省城过来的,是无线电厂的采购员。”
他主动报上了家门。
采购员?莫云岚心里琢磨着这三个字。
这年头,工厂的采购员可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走南闯北,见多识广。
他一个省城大厂的采购员,跑到他们这个小村子来,就为了一张模糊照片上的东西?
这事儿,怎么想都透着点不寻常。
陈海进了屋,一眼就看到了墙上挂着的营业执照和县里颁发的奖状。
他眼里的敬意更深了。
他端着莫云岚递过来的热茶,心里却在飞快地盘算着。
他这次出来,是带着厂里的死任务。
那批设备缺了这个关键零件,就是一堆废铁。
他跑了好几个地方,都没找到。
本以为这趟又要无功而返,却听人提起,在这个不起眼的村子里,竟然藏着这么一位技术能人。
他心思一动,有了个主意。
他放下茶杯,语气诚恳地对贺长征说:“贺师傅,我有个不情之请。我们厂里有一批进口设备出了故障,厂里的技术员弄了好久都没修好。您看,您能不能……抽空跟我们去省城看一看?不管成不成,我们都给您出劳务费,绝对不会让您白跑一趟。”
他想得很明白。
一来,是真心想请这位出手。
二来,也是想借这个机会,跟他拉上关系。
说不定,他能通过贺师傅的人脉,找到那个零件的线索。
毕竟,搞维修的人,路子都野。
贺长征一听要去省城,还有劳务费,心里有些意动。
可看了看院里堆成山的活计,又有些犹豫。
莫云岚在一旁,将一切都看在眼里。
她不动声色,心里那笔账却已经拨得清清楚楚。
去省城,这是个机会。
她正要开口,却看到陈海的目光,无意中扫过了墙角的那个木箱子。
那箱子没锁,盖子虚掩着,露出里面那个黑乎乎的铁盒子的一角。
陈海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猛地收缩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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