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明天训练——"
"放假了。"
"教练说加练——"
"少来,你们教练都回老家了,你跟谁练?空气吗?"
"……那我体能数据还没——"
"时轻年。"
尤清水转过身,正对着他,一只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另一只手还攥着他的手指,歪着头看他。
"你这么高的个子,打架从没输过,赛场上谁都不怵。"
她顿了顿。
"怕我爸妈?"
时轻年的嘴唇翕动了两次,没发出声音。
他垂下眼,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颤动的阴影。右手无意识地攥了攥裤缝。
"……不是怕。"他闷声说。"是我什么都没准备。"
"不用你准备什么——"
"第一次上门,总不能空着手去。"
他说这话的时候抬起头,耳根还是红的,但眼神固执又认真,带着一股子倔驴似的较劲。
尤清水看着他那个表情,心里某根弦被轻轻拨了一下。
她松开他的手,改成挽住他的胳膊,整个人的重心往他身上靠了靠。
"我妈特意让我把你带回去的。"
时轻年僵住了。
“她说你一个人过年冷清,来和我们一起过去,热闹。”
时轻年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你妈知道我?"
"废话。我们刚在一起她就知道了。"
尤清水捏了捏他的指尖,语气放柔了。
"我爸妈都很好相处的。我爸是大学教授,说话慢吞吞的,最多问你两句学业上的事。我妈是搞科研的,性格温柔,话也不多。不会为难你。"
她想了想。
"就是回去一家人待在一起,吃个团圆饭。"
最后三个字落地的时候,时轻年的呼吸断了一拍。
餐厅门口的暖风帘嗡嗡地转着,热气和冷气在出口处交汇,形成一层肉眼几乎看不见的气流。
路过的行人裹着围巾低头赶路,购物袋窸窸窣窣地擦过地砖。
他没动。
站在那里,像一棵被突然浇了滚水的树,所有枝叶都在发愣。
团圆饭。
这三个字在他脑子里炸开,碎片落进某个很深很深的地方。
上一次听到这个词,他十二岁,母亲躺在病床上,已经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了。
窗外有烟花。红的绿的金的,在惨白的玻璃上碎成一片模糊的光。
后来的每一个除夕,他都是一个人。
出租屋的灯泡坏了好几年没换,他就坐在黑暗里,膝盖抵着窗台,看天上的焰火开了又谢。
楼下有小孩在放鞭炮,有人喊"回来吃饭了——",拖长的尾音顺着巷子传上来,像一根细细的线,在他耳膜上刮了一道。
那些年他连泡面都舍不得煮两包,就着凉水啃一个馒头,咸菜是超市打折时囤的。
二手手机里连条广告短信都没有。
那片地方住的人都穷。但他们都有家。有人喊吃饭,有人催放鞭炮,有人抱怨菜咸了汤淡了。
整栋楼都亮着灯,只有他那间屋子是暗的。
从十三岁到二十岁。
每一年。
时轻年的眼眶红了。
那点热意涌上来得毫无征兆,像翻涌的岩浆顶开了冻了数年的冰盖。
他飞快地别过脸,用手背胡乱蹭了一下眼角,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吞也吞不下去,吐也吐不出来。
尤清水没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把他垂在身侧的那只大手握住了。十指穿过他骨节分明的指缝,一根一根地扣紧。
他的手在发抖。
"你现在有我了。"
她的声音不大,被风裹着送进他耳朵里,轻得像落在雪面上的一片羽毛。
"以后每一个春节,我都陪你过。我的家人也是你的家人。"
她的指腹在他手背上慢慢摩挲,一下,又一下。
"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
时轻年深深地望着她。
那双湛蓝的眼睛里盛满了翻涌的东西,亮晶晶的,像被打碎的星辰泡在海水里。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绷得死紧,喉结不停地上下滚动,拼命压着那股快要溃堤的情绪。
他张了两次嘴,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嗓音哑得几乎失真,带着明显的哽咽和一点别扭的倔强。
“别骗我……我会当真的……”
尤清水松开他的手,转到他正面,双手捧住他的脸,用指腹蹭掉他睫毛尖上挂着的那点湿意。
“不骗你。”
“……可第一次见你爸妈,该正式点的。但我手上什么都没有。像样的东西我买不起,空着手去……不行。"
"谁说非要买贵的了?"
她笑了。
“我家什么都不缺,茶叶酒水保健品堆得柜子都塞不下。你就是拎一箱茅台去我爸都懒得多看一眼。"
时轻年被她这句话噎了一下,茫然地眨了眨眼。
"手工的东西才有心意。"她拍了拍他的脸颊,收回手,重新挽上他的胳膊。"走,我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
"教你做甜点。"
时轻年的表情凝固在了原地。
"……做什么?"
"甜点。蛋糕,曲奇,随便你选。你亲手做的,比外面买的值钱一百倍。"
她拽着他往商场西侧的巷子方向走,步子轻快,高跟靴踩在石板路上咔咔响。
"我教你。"
时轻年被她拉着踉跄了两步,脚下才找回节奏,大长腿迈了几步追上她的速度。
他低头看着她挽在自己臂弯里的手,又抬头看看前方陌生的街巷。
"我手粗。做那种精细的……"
"你控球假动作每秒能变三次方向,手粗?"
他闭了嘴。
巷子尽头拐角处亮着一块暖黄色的招牌,磨砂玻璃门上贴着小小的面粉袋和擀面杖的卡通贴纸,门缝里飘出黄油和香草的甜腻气息。
尤清水推开门,铃铛叮咚响了一声,扭头冲他笑。
"来,进去。"
"见家长的第一份礼物,从这儿开始。"
磨砂玻璃门内侧贴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暖黄的吊灯把整间工坊照得像一块融化的太妃糖。
操作台是白色大理石面板,台面上摆着电子秤、硅胶刮刀、裱花袋和一排大小不一的不锈钢盆。
空气里弥漫着黄油受热后的焦甜气息,掺了一丝柠檬皮的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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