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知道这是哪里。
窗子很小,长方形的,开在墙壁高处,铁框嵌着磨砂玻璃。光从外面透进来,把室内染成一片浑浊的灰白。看不清外面是白天还是阴天,也听不到任何声音——鸟叫、车声、人语,什么都没有。
这间屋子大约十二平方米。一张单人床,铺着白色床单,叠得整整齐齐。一张桌子,两把椅子,都是固定的,螺栓拧进水泥地里。桌上有一个白色搪瓷杯,一个保温壶,几本翻旧了的杂志。墙角有马桶和洗手池,没有门,只有半人高的隔板。
没有镜子。没有尖锐的东西。没有绳子。没有电话。
她被关在这里,已经记不清多少天了。
都依依坐在床边,背靠着墙,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她的头发剪短了,是进来之后剪的,说是“安全考虑”。藏青色西装早就不穿了,换了一套灰色的棉质衣裤,没有腰带,没有口袋。
她看起来还是那个都依依——背脊挺直,表情平静,眼神沉稳。但如果你仔细看,会发现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恐惧。
她害怕的不是审讯,不是关押,甚至不是最终的法律制裁。她怕的是,还能不能活着出去。
门开了。
进来的还是那个男人。四十出头,国字脸,眉毛很浓,目光像两把钝刀。他不穿制服,永远是一件深色的夹克,拉链拉到最上面。
他叫老赵。都依依不知道他的全名,也不知道他具体属于哪个部门。她只知道,他是“上面”派来的。
老赵身后跟着一个年轻女人,戴着眼镜,手里拿着笔记本和录音设备。她每次都在,但从不说话,只是记录。
老赵在她对面坐下,把一摞打印好的材料放在桌上。
“都厅长,今天咱们继续。”
都依依没动。她看着那摞材料,知道那是什么——蒋家在镜城的生意往来,都依依经手的每一笔“协调”,每一次“关照”。
“镜城的事,你已经交代得很清楚了。”老赵翻开材料,声音不紧不慢,“蒋逸奇通过你结识了哪些人,你帮他摆平了哪些麻烦,他每年以什么名义给你输送利益——这些都记下来了。”
都依依沉默。
“但是,”老赵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着她,“镜城以外的事,你一个字都没说。”
沉默。
“都厅长,你应该清楚,你的态度直接影响后续的处理。配合调查是你的义务,也是你唯一的——”
“我知道。”都依依开口了。她的声音有些哑,但很平稳,“该说的我都说了。”
“镜城以外的呢?”
“没有镜城以外的。”
老赵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从材料下面抽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那是一张汇款记录。金额不大,三十万。收款人是一个她认识的名字,汇款方是一家她没听说过的公司。但那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她知道是谁。
“这是青云州的事。”老赵说。
都依依看着那张纸,没有说话。
“秦收,”老赵念出那个名字,“青云州副州长。你在镜城当城主的时候,他是你的老上级。蒋家在青云州的几个大项目,都是他牵的线。”
“我不清楚他的事。”
“这笔钱呢?”
“我更不清楚。”
老赵没有追问。他把那张纸收回去,合上材料,站起来。
“都厅长,你好好想想。有些事,不是你扛就扛得住的。”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还有一件事。你之前提出要见一个人,我们帮你联系了。但对方……拒绝了。”
都依依的身体微微一僵。
这是她进来之后第一次没有控制住自己。
“他……怎么说?”她的声音有些变了。
老赵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他跟你犯罪没关系。你自己的罪责你自己的承担,不要胡乱牵扯别人,好自为之。”
门关上了。
都依依坐在床边,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她低下头,双手攥住了床单。似乎是要攥出水来。
她等的那个人,没有来。
夜。屋子里的灯关着,只有窗子外面透进来一点微弱的光,在地板上画出一个模糊的方块。
都依依躺在床上,睁着眼。
她睡不着。进来之后,她几乎没睡过一个完整的觉。每次闭上眼,脑子里就会翻涌出那些画面——镜城的街道,蒋逸奇的笑脸,那些高档的酒局饭局,灯红酒绿,还有那个人的背影。
那个人。那二十年的岁月。
从她还是个小科员的时候,他就是她的领导。他提拔她,栽培她,把她从青云州调到镜城当城主。他说:“依依,你有能力,好好干。”
她好好干了。干到他想要的一切都在镜城落地了。
他给她的回报,是一个又一个更高的职位。直到她坐上青云州警安厅长的位置。
她以为自己是他的“人”。她以为真到了那一天,他会伸手拉她一把。
但老赵带来的那句话,像一把刀,把她二十年所有的幻想切得粉碎。
“他跟你没关系。”
都依依闭上眼睛。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耳朵里。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下午。那时候她刚到镜城,人生地不熟,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加班到深夜。蒋逸奇派人送来一盒点心,附了一张纸条:“都城主,镜城欢迎你。”
那是她跟蒋逸奇合作的开始。
也是她跟那个人关系变质的分水岭。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从第一次帮蒋逸奇“协调”项目?从第一次在投标的酒局上替蒋逸奇说话?从第一次收到那笔来路不明的“顾问费”?
她记不清了。就像温水煮青蛙,等她意识到水温太高的时候,已经跳不出去了。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是白色的,很干净。但她知道,这堵墙的另一边,是另一个世界。那个世界里,有人在等她开口,也有人在等她闭嘴。
她想到了成克雷。
那个她一手提拔起来的年轻人,最后却成了把她推倒的人之一。她不恨他。成克雷做的是对的,她知道自己做错了。但知道错了和能回头是两回事。她走了太远,远到回头已经看不到岸。
她又想到了王剑飞。
一个中学老师,为了两个死去的孩子,把命都豁出去了。她曾经在某个瞬间想过,如果当初她没有走这条路,会不会也像他一样,当个好老师,或者守着一个小小的书店,过安安稳稳的日子?
但“如果”是最没用的两个字。
她坐起来,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水。水是凉的,凉得她打了个哆嗦。
她端着水杯,站在窗前,抬头看那扇磨砂玻璃。
看不见月亮,看不见星星,什么都看不见。
但她知道,外面一定有月亮。今晚是十五,月亮应该很圆。
她忽然想笑。十五的月亮,她在镜城的办公楼里看过无数次。那时候她站在落地窗前,俯瞰整座城市,觉得自己站在世界的顶端。
现在她站在这间十二平方米的屋子里,连月亮都看不到。
她把水杯放回桌上,转身回到床边。
坐下来的时候,她的手碰到了床垫边缘。有什么东西硌了她一下。
她愣了一下,伸手去摸。
床垫和床板之间,有一个很小的缝隙。她的手指探进去,触到了一个东西。
硬的。很小。像一粒米。
她把它抠出来,借着窗外的微光看了一眼。是一粒胶囊。
深褐色,比米粒大一点,两头是圆的。
都依依盯着那粒胶囊,手指开始发抖。
她忽然觉得,这间十二平方米的屋子,比任何时候都更小了。
像坟墓。不,更像棺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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