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三巡,气氛松快了一些。
钱德厚跟秦收聊起了足球。
“秦州长,听说您是个球迷?”钱德厚夹了一块酱牛肉,慢条斯理地嚼着。
秦收的眼睛亮了一下。这是今晚他第一次露出这种表情——不是官场上那种滴水不漏的客气,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兴致。
“老钱,您也看球?”
“看,看。年轻时候也踢过两脚。”钱德厚笑了,“不过现在也就是看看热闹。您支持哪个队?”
“我啊,”秦收放下筷子,身体微微前倾,“从甲A时代就看国安。后来看五大联赛,喜欢阿森纳。温格那套传控打法,讲究,有章法。”
“阿森纳?”钱德厚点了点头,“温格确实厉害,能把一支球队调教得那么有整体性。不过这几年不行了,被曼城压着打。”
“足球这东西,有起有落正常。”秦收说,“关键是体系。温格走了之后,阿森纳换了几任教练,打法变来变去,球员也跟着换来换去,成绩能好才怪。你看曼城,瓜迪奥拉去了之后,不管谁走谁来,打法始终如一。这就是体系的力量。”
他说到“体系”两个字的时候,目光从钱德厚脸上移开,落在桌面上。像是在说足球,又像是在说别的什么。
方志远在旁边插了一句:“秦州长,我听说***同志也爱看足球?”
秦收笑了:“小平同志那是真球迷。当年在法国勤工俭学的时候,为了看一场球赛,把身上的外套都当了换门票。后来他老人家说,足球要从娃娃抓起——这话说得多透。他看足球,看的不是输赢,是战略,是布局。什么叫‘摸着石头过河’?那也是一场球赛,只不过场子更大,对手更多。”
钱德厚听得连连点头:“小平同志确实懂球。他不光看球,还评球。有一年聂卫平去他那儿做客,聊起足球来,小平同志说,足球和围棋不一样,围棋是两个人的博弈,足球是二十二个人的博弈,更难。聂卫平回去之后跟人说,小平同志看足球,看到的是政治。”
“聂卫平?”秦收来了兴趣,“他可是个铁杆球迷。当年中国队在工体赢科威特那场,他在看台上嗓子都喊哑了。他后来跟我说过一句话——‘足球比围棋好看,围棋是静中求动,足球是动中求静,动静之间,全是博弈’。”
“聂卫平还跟您聊过这个?”钱德厚有些意外。
秦收笑了笑:“有次活动碰上的,聊了几句。他还说,现在好多年轻人也爱看球,像那个演《琅琊榜》的胡歌,拍戏再忙也要看球,说是‘足球是流动的艺术’。还有张若昀,有次采访记者问他最想演什么角色,他说想演一个足球运动员,因为‘足球场上的人生,比剧本写的精彩多了’。”
方志远推了推眼镜:“张若昀还说过,看足球能看到人生的起落——九十分钟里,从天堂到地狱,再从地狱爬回来,什么都有了。”
秦收看了方志远一眼,目光里有一丝意外:“你也懂球?”
“不太懂,就是瞎看。”方志远笑了笑。
秦收摇了摇头:“足球这东西,看懂了就是人生。看不懂,就是二十二个人追一个球。”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
“都老,”他看着都建国,“您看球吗?”
都建国愣了一下,摇了摇头:“不怎么懂。”
“那可惜了。”秦收靠在椅背上,手指转着酒杯,“足球场上什么都有——战术,算计,博弈,忍耐,爆发。有时候一个队九十分钟都占优势,最后补时阶段被人进一个,输了。你说它冤不冤?不冤。因为足球不看过程,看结果。”
他顿了顿。
“就像有些事情,过程再曲折,再复杂,最后看的,就是那一下。”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檀香的烟气在灯光下袅袅升起,像一根根看不见的线。
“秦副州长,”都建国插了一句,“您觉得……现在上面查这些案子,是不是也像足球比赛?有规则,有裁判,有体系?”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
秦收看着都建国,目光里有一种难以捉摸的东西。
“都老,”他说,“足球比赛的规则是写在纸上的,谁都能看见。但真正决定比赛走向的,不是规则,是裁判。”
他端起酒杯,没有喝,又放下。
“裁判判了,你服不服,都得认。这就是体系。”
都建国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
“那……如果裁判判错了呢?”他问。
秦收看着他,慢慢地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宽容——像是在看一个不懂规矩的孩子。
“都老,裁判不会判错。”
都建国的筷子停在半空。他慢慢放下筷子,端起酒杯。
“秦副州长,我敬您一杯。”
秦收跟他碰了一下,抿了一口。
都建国把杯里的酒干了。酒是五粮液,入口绵柔,但后劲大。一股热流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他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红。
他赶紧坐下,低下头,假装夹菜。
又喝了几轮。酒桌上觥筹交错,笑声不断。钱德厚讲了一个段子,说是有个领导开会念稿子,把“热烈祝贺”念成了“热烈祝喝”,全场的掌声停了一拍才反应过来。几个人都笑了,连方志远都弯了弯嘴角。都建国也笑了,笑容有些勉强。
秦收靠在椅背上,手指转着酒杯,偶尔插一两句话。他的酒量很好,几杯下去,面不改色,说话依然条理清楚。
那个穿旗袍的姑娘又进来了,端着托盘,上面是一道汤——酸萝卜老鸭汤。汤色金黄,酸香扑鼻。她俯身把汤碗放到各人面前时,旗袍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小截锁骨。钱德厚的目光飘过去,很快又收回来。秦收没有看她,他在看都建国。
都建国低着头,舀了一勺汤,送到嘴边,又放下了。
“秦州长,”他放下勺子,“我还有一件事。”
秦收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
“依依她……如果要请律师,应该请什么样的?”
秦收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都老,”他的语气变得很轻,像是在跟一个不太懂事的长辈说话,“这个阶段,律师没什么用。案子还在调查,家属见不到人,律师也见不到。等到了检察院阶段再说吧。”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秦收摇头,“这个案子,上面很重视。可能要……一段时间。”
他把“一段时间”三个字咬得很轻,轻到像是没有重量。但都建国听懂了——那意味着可能很长,也可能永远不会有结果。
都建国的手开始发抖。他把手放到桌子下面,攥紧了膝盖。
“那……有没有别的办法?”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秦收没有回答。他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放下。
“都老,”他说,“有些事,急不得。就像踢足球,九十分钟的比赛,你不可能前十分钟就把所有牌打完。得慢慢来,等机会。”
他看着都建国,目光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也许是同情,也许是别的什么。
“您放心,能帮的,我会帮。”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诚恳。诚恳到都建国几乎要相信了。
酒局散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都建国站起来的时候,腿有些发软。他扶着桌子站了一会儿,稳了稳,才迈步往外走。
秦收走在前面,步伐稳健,像是根本没喝多少酒。方志远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一个纸袋——里面是两盒茶叶,钱德厚带来的,说是武夷山的岩茶,不值什么钱,就是尝尝鲜。秦收推辞了两句,收了。
走到门口,秦收转过身,跟都建国握手。
“都老,您放心。依依的事,我会关注。”
都建国握着他的手,用力地点了点头:“谢谢秦州长。谢谢。”
秦收松开手,跟钱德厚也握了握,然后上了那辆黑色奔驰。方志远替他关上门,绕到副驾驶坐下。车子无声地滑出停车场,消失在夜色里。
钱德厚站在都建国旁边,看着奔驰的尾灯渐渐远去。
“建国老兄,”他低声说,“你觉得怎么样?”
都建国沉默了很久。
“他说‘能帮的会帮’。”都建国的声音很干,“但他没说能帮什么,也没说什么时候帮。”
钱德厚叹了口气。
“他这种人,不会把话说死的。能说到这个份上,已经不错了。”
都建国没有说话。他看着奔驰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老钱,”他忽然说,“你觉得依依的事……跟他有没有关系?”
钱德厚的脸色变了一下。他四下看了看,压低了声音:“建国老兄,这话可不能乱说。”
“我知道。”都建国点头,“我知道。”
他转身往自己的车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弯下腰,干呕了两下。什么也没吐出来。
钱德厚赶紧走过去,扶住他:“没事吧?”
都建国摆了摆手,站直了身体。他的脸色在路灯下显得灰白,眼窝更深了,像两个洞。
“没事。”他说,“就是……喝急了。”
他上了车,关上门。车子发动了,缓缓驶出青云山庄的大门。
后视镜里,山庄的灯笼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两个模糊的红点。
都建国闭上眼睛,靠在座椅上。
脑子里全是秦收那句话——
“裁判不会判错。”
他不知道秦收说的是足球,还是别的什么。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女儿,在那个人嘴里,只是一个“裁判不会判错”的案子。
一个没有温度的、可以被体系消化掉的案子。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路灯。
光一道一道地掠过他的脸,明明暗暗,明明暗暗。
像他此刻的心。
奔驰车里,秦收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
方志远从副驾驶转过头来,轻声说:“秦州长,都建国那边,要不要再接触?”
秦收没有睁眼。
“不用。”他说。
“那他女儿的事——”
秦收睁开眼睛,看着车窗外流动的夜色。
“都依依的事,”他的声音很轻,“跟我们没关系。”
方志远沉默了一会儿:“明白。”
秦收又闭上眼睛。
车子驶过青云市的中心城区,窗外是霓虹灯和车流。这座城市的夜晚很亮,亮得像另一个白天。
但秦收知道,有些地方,永远是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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