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剑飞离开废弃管理站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他没有直接去老鹰嘴。成克雷告诉他,东飞鸿的人还在做最后的布控,需要等一晚。他开着那辆旧朗逸,驶过苍梧县城灰扑扑的街道,找了一家不起眼的旅店住下。
房间在三楼,窗户正对着县城的客运站。天完全黑下来之后,客运站的灯光亮起来,昏黄的一片,照着空荡荡的停车场。偶尔有一辆晚班车进站,卸下几个拎着行李的人,那些人很快又消失在夜色里。
王剑飞坐在窗边,把成克雷交给他的材料又翻了一遍。诉求登记表上都依依的字迹、药片成分分析报告上那三片高剂量***的数据、陆正弘笔记本扫描件里那几行潦草的字——他几乎已经能背下来。
但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陆正弘的笔记本里写得太少了。一个国安系统出身的人,一个习惯记录、习惯归档、习惯留痕的人,在决定杀死自己妻子的时候,只留下这么几行字?没有作案细节,没有心理轨迹,甚至连都依依的名字都没提。他只是写“她死了”,像在记录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
这不正常。
除非——笔记本里本来有更多内容,被人有意取走了。
王剑飞拿起手机,拨通了成克雷的号码。
“飞哥?”
“陆正弘的笔记本,是在他办公室找到的?”
“对。办公室文件柜最底层,夹在一堆私人杂物里。”
“笔记本里只有那几页有字?后面真的全是空白?”
成克雷沉默了一下。“赵亮说,笔记本交到他手上时就是这样。他拍的照片你也看了,后面几页确实空白。”
“空白页上有没有写字留下的压痕?”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我让赵亮把笔记本原件送技术科。”成克雷的声音变沉了,“你说得对。如果后面几页被撕掉,压痕可以还原出来。”
王剑飞挂断电话,继续看窗外。客运站的灯灭了一盏,停车场暗了一半。
一个小时后,成克雷的电话打回来了。
“技术科做了压痕还原。”他的声音有些急促,“笔记本后面被撕掉了至少三页。压痕显示,被撕掉的页面上写满了字。能还原出来的部分——‘她手里有我的把柄’、‘二十万的事她一直捏着’、‘她说要让我身败名裂’、‘我求过她,她看我的眼神像看一条狗’。”
成克雷停了一下。
“还有一行,压痕最深,重复写了三遍——‘我恨她。我恨她。我恨她。’”
王剑飞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撕掉那几页的人,应该是陆正弘自己。”成克雷说,“他写了太多过激内容,后来又后悔了,把最关键的那几页撕了。只留下最冷静的那一段——‘我只是往药瓶里加了几片药而已’。他以为删掉情绪,就能删掉动机。”
“但压痕留下了。”
“对。压痕留下了。”
王剑飞挂断电话,站起来,走到窗边。客运站的最后一盏灯也灭了,整个停车场沉入黑暗。
第二天一早,王剑飞退了房。
他没有直接去老鹰嘴。成克雷给了他另一个地址——苍梧县城西边的村子,陆正弘的老家。东飞鸿的人昨天去过了,找到了陆正弘的爷爷。老人说陆正弘没回来过,但王剑飞想自己去一趟确认。
车子驶出县城,拐上一条窄窄的乡道。两侧是收割后的稻田,稻茬枯黄,一排排立在地里,像密密麻麻的短桩。远处是连绵的青山,山顶上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雾气。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沿山脚散落着。陆正弘的老宅在村子最西边,一栋两层的小楼,青砖灰瓦,院子围着半人高的石墙。院子里种着一棵枣树,树干粗壮,枝叶茂密,把半个院子都遮在阴凉里。
树下放着一张竹椅,椅子上坐着一个老人。
老人七八十岁的样子,头发全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手里拄着一根竹拐杖,眼睛半闭着,像是在打盹。
王剑飞推开院门。老人睁开眼睛,浑浊的眼珠转了转。
“你也是来找正弘的?”老人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
“老爷子,您怎么知道?”
“昨天来过一个人了。”老人说,“也是你们这样的,问正弘在哪儿。我说没回来。他不信,在院子里站了很久才走。”
王剑飞在老人对面的石墩上坐下来。“我是正弘的朋友。不是来找他麻烦的。”
老人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老爷子,正弘小时候是什么样的人?”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开口了。
“心思重。有什么话都憋在心里。他他妈走得早,他爸在外面打工,一年回来不了几次。他是跟着我长大的。”老人顿了顿,“后来考上大学,出息了,在州里当了干部。村里人都说我好福气。可我知道,他不快活。”
“为什么不快活?”
老人没有直接回答。他拄着拐杖站起来,走到枣树底下,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
“他结婚那年,带媳妇回来过一次。那姑娘长得好看,说话也客气。但我看得出来,他们两个……不像夫妻。两个人坐在一起,中间能再塞一个人。说话客客气气的,不像两口子,像同事。”
“后来我才知道,那姑娘家里有背景。她爹是州里的干部。正弘娶她,不知道是高攀了,还是委屈了。”
王剑飞想起了都依依。她在镜城城主任上意气风发,在青云州警安厅长的位置上运筹帷幄。她习惯了掌控一切,包括她的丈夫。
“他们后来怎么样?”
“后来就不一起回来了。”老人说,“正弘一个人回来过年。我问媳妇怎么没来,他说忙。孙女也没来,说功课紧。大年三十晚上,他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喝了一瓶白酒。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他趴在石桌上哭。”
老人的声音有些哑。
“我活这么大岁数,头一回看见他哭。他妈走的时候他没哭,他爸摔断腿他也没哭。那天晚上,他哭得像个孩子。他说,爷爷,我走错路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枣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作响。
“老爷子,正弘他……在外面有没有别的女人?”
老人沉默了很久。
“有。”他终于说,“前年,他带回来过一个。不是带回家,是带到县城。我正好去县城赶集,在车站看见他们。那个女人牵着一个小男孩,正弘抱着那孩子,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我从没见他那样笑过。”
老人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我没叫他。我转身走了。后来他打电话来,我也没提过。那是他自己的事。”
王剑飞的手指收紧了。一个小男孩。陆正弘在外面有私生子。
“那个女人和孩子,后来您再见过吗?”
“没有。正弘大概也不知道我看见过。”老人重新坐下来,眼睛又半闭起来,“同志,正弘到底做了什么?”
王剑飞没有回答。
老人点了点头,像是早就料到了。他没有再问。
王剑飞站起来,往院门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老人的声音。
“同志。”
他停下来,回过头。
老人没有睁眼。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被风吹散。
“正弘他……是不是杀人了?”
王剑飞没有回答。他推开院门,走了出去。
回到车上,王剑飞拨通了成克雷的电话。
“陆正弘在外面有女人,还有一个儿子。他爷爷前年在苍梧县城看见过。”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马上让赵亮去查。如果属实,陆正弘的动机就更完整了——都依依要离婚,要他净身出户。他净身出户之后,拿什么去养那个女人和孩子?”
“都依依知道这件事吗?”
“如果她知道,她一定会用这个作为离婚的筹码。甚至可能威胁过陆正弘——要让他连那个孩子都见不到。”
王剑飞挂断电话,发动了车子。
后视镜里,那个小院子越来越远。枣树的枝叶在风里摇晃,像一双枯瘦的手在告别。
苍梧县城不大,赵亮的人只用了半天就查到了那个女人的下落。
她姓吴,三十七岁,在县城开了一家小超市。超市不大,两间门面,卖些日用百货。赵亮的人去的时候,她正蹲在门口整理纸箱。一个三四岁的男孩坐在旁边的塑料凳上,抱着一辆缺了轮子的玩具车。
赵亮没有惊动她。他调了超市的工商登记信息——注册人吴秀莲,注册时间三年前。超市的银行流水显示,每个月都有一笔固定的汇款打入账户,金额五千元。汇款账户的开户人叫“张立”,但身份证号是假的。
监控拍到了汇款人的画面——一个戴帽子的中年男人,低着头,刻意避开摄像头。但赵亮把画面放大,和陆正弘的工作证照片做了比对。耳廓形状一致,下颌角弧度一致,左手无名指戴着一枚银色素圈戒指——和陆正弘与都依依的结婚戒指是同一款。
他把这些材料整理好,发给了成克雷。
成克雷收到材料的时候,正在苍梧县公安局的一间临时办公室里。他把照片一张张看过,最后停在那张汇款监控的比对图上。
陆正弘每个月给吴秀莲汇五千块钱。不多,但持续了三年。那个孩子三四岁,正好是汇款开始的时间。
他拨通了王剑飞的电话。
“吴秀莲找到了。陆正弘确实每个月给她汇钱,持续了三年。孩子三四岁。”
“都依依知道吗?”
“赵亮去查了都依依生前的通讯记录和私人邮件。在她被留置前一个月,她委托过一个私人调查机构,调查对象就是陆正弘。调查报告的草稿找到了——里面拍到了陆正弘进出吴秀莲超市的照片,还有那个孩子的照片。报告结论写的是‘被调查人与该女子存在长期同居关系,育有一子’。”
王剑飞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
“她知道。她在被留置前一个月就知道了。”
“对。她把那份调查报告作为离婚诉讼的证据之一,提交给了她的律师。律师的回函里写着——‘该证据对争取财产分割和子女抚养权极为有利,建议以此作为谈判筹码,要求对方净身出户’。”
王剑飞闭上眼睛。
都依依掌握了陆正弘的出轨和私生子证据,要求他净身出户。陆正弘面临失去一切——婚姻、财产、女儿,以及那个不能被曝光的私生子。如果都依依把证据公开,他在国安系统的前途也完了。
所以他杀了她。
不是一时冲动。是计算好的。他提前调阅留置点监控,提前制作高剂量药片,提前把药片混入药瓶。每一步都算好了。
他唯一没算到的是,都依依会在死前两天正式提出诉求,要求换药送检。那张《在押人员诉求登记表》,成为赵亮追查的起点。
傍晚时分,成克雷给王剑飞打来电话。
“东组长那边传来消息。陆正弘笔记本里被撕掉的那几页,压痕还原工作全部完成了。除了之前那些,还有一段话——‘她知道了吴秀莲的事。她说要让我这辈子都见不到儿子。她说到做到。我求她,她看我的眼神像看一条狗。’”
成克雷的声音很沉。
“最后一行写着——‘我不后悔。我只后悔没早点动手。’”
王剑飞沉默了很长时间。
窗外,苍梧县城的暮色正在降临。客运站的灯光亮起来,昏黄的一片。街上行人稀少,偶尔有一辆摩托车突突地驶过。
“老鹰嘴那边怎么样了?”
“东组长的人已经到位。明天天亮之后,你可以进去了。”
“陆正弘知道我们查到他了吗?”
“应该不知道。他失联之后,一直藏在老鹰嘴。那里没有手机信号,他跟外界是隔绝的。但他一定在等——等专案组宣布都依依是‘心源性猝死’,等案子彻底了结。到那时候,他就可以安全地回来,继续当他的国安副处长,继续每个月给吴秀莲汇五千块钱。”
“他等不到了。”
王剑飞挂断电话,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的苍梧县城正在沉入夜色。远处,老鹰嘴的方向,山峦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明天,他要去见那头巨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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