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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门缝


王剑飞在迎宾小区门口站了不到三分钟,赵亮的车就开了过来。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赵亮没有马上发动,而是从扶手箱里拿出一个文件夹递给他。
“王老师,你让我查的8号楼,有新发现。”
王剑飞翻开文件夹。里面是迎宾小区8号楼的住户名单,按单元和楼层排列。1单元901室,户主周敏——这是秦收的情妇。他的目光继续往下扫,停在了1单元902室。
“邱长林,六十一岁,青云州政府办公厅退休副主任。”赵亮的声音压低了,“住在周敏隔壁。两套房子是同一时期买的,前后相差不到两个月。购房人一栏,写的是邱长林的名字。但首付款的来源,和901那套一样——秦收的妹妹秦岚的账户转出的。”
王剑飞的手指停在名单上。902室。就在秦收情妇的隔壁。不是同一栋楼,不是同一个单元,是同一层,门对门。
“都依依被留置前,来过迎宾小区两次。”赵亮又递过来几张监控截图,“两次都是一个人来的,开一辆灰色大众,车牌是本地的,不是她自己的车。”
截图是从迎宾小区门口监控调取的。都依依穿着一件深色大衣,头发盘在脑后,手里拎着一个普通的超市购物袋。如果不是认识她的人,会以为她只是一个来串门的中年女人。她走进小区大门的时候,没有左顾右盼,没有犹豫,径直往8号楼的方向走去。
“她去的不是901。”赵亮指着单元门内的监控截图。都依依走进8号楼1单元,电梯停在九楼。她走出电梯后,转向了右边。右边是902。
“她去的是邱长林家。”
王剑飞把截图放下。“秦收来的时候呢?”
“秦收来的次数更多。光监控能调到的,过去一年里至少有七八次。”赵亮又递过来几张截图,“但有个细节很怪——他每次来,车停楼下,人上楼。电梯到九楼,他出的也是右边,进902。从来没有左边901的记录。”
“一次都没有?”
“一次都没有。”赵亮把监控记录翻到最后一页,“物业的访客登记、电梯监控、单元门禁记录,三套数据我们全调了。秦收来迎宾小区十几次,每一次的目的地都是902。901的门,他从没敲过。”
王剑飞皱起眉头。901住着周敏和他自己的孩子,秦收却从不当着监控的面进那扇门。这不合常理——一个男人养了情妇生了孩子,到了门口却不进去?
“他进了902之后呢?有没有通过其他方式去901?”
赵亮看了他一眼。“你猜到了。902和901的阳台是连着的,中间只隔了一道装饰隔栅。邱长林在隔栅边放了一排绿萝,花盆后面有一个小门。物业说是两家自己开的,报备的是‘方便走动’。秦收每次到邱长林家,待一会儿就从阳台过去了。回来的时候也是原路。所以监控永远只拍到他进出902。”
王剑飞靠在座椅上。秦收来迎宾小区,明面上进的是退休老干部邱长林的家——探望老部下,合情合理。实际上穿过阳台上那道小门,进了隔壁,和周敏母子团聚。他每次都把车停在楼下,从不留宿,待几个小时就从原路返回。监控拍到的,永远是一个副州长看望退休老同志的温情画面。
“邱长林什么背景?”王剑飞问。
赵亮从手套箱里拿出另一份材料。“退休前是办公厅副主任,分管后勤保障和机关事务。车辆调度、会务安排、办公用房、接待用餐——全归他管。他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十一年,经历了三任州长。每一任对他评价都不错。但从来没人提携他往上走。他自己也从不主动争取。不站队,不表态,不跟任何人走得太近。”
“退休后呢?”
“退休后搬到了镜城。名义上是说镜城气候好,适合养老。但他老伴早就没了,女儿在外省工作,他一个人在镜城,无亲无故。物业说他深居简出,平时就在小区里遛遛弯,偶尔去老干部活动中心下下棋。没什么社交,也没什么访客。”
“除了秦收和都依依。”
“除了秦收和都依依。”赵亮重复了一遍。
王剑飞把材料合上。“我要见东飞鸿。”
专案组驻地。东飞鸿的办公室。
东飞鸿听完王剑飞的汇报,没有马上说话。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支,在桌面上顿了顿,没有点。
“邱长林这个人,专案组注意到他,比你早。”他把烟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又放下了,“蒋家案的时候,有一份涉案人员的通讯记录里出现过他的号码。通话时间很短,每次不超过两分钟。我们当时没有深挖——他只是一个退休的办公室副主任,跟蒋家没有直接利益往来。”
“但他跟秦收有。”
“有。而且很深。”东飞鸿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档案,翻到其中一页,“邱长林分管后勤保障十一年,经手的接待费用、车辆采购、办公楼维护,加起来不是小数目。每一笔账都是平的,每一道程序都是合规的。但赵亮把其中几笔大的采购合同单独拎出来,发现一个规律——中标方永远是那几家商贸公司,而这几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都跟秦收的小舅子有关系。”
“秦收帮他平过账?”
“不止是平账。邱长林的女儿,大学毕业后直接进了青云州财政局,事业编制,不用考。手续是秦收批的。后来他女儿结婚买房,首付款里有一笔五十万的转账,来源是秦岚的账户。”东飞鸿合上档案,“这些事,邱长林自己心里清楚。秦收手里捏着他经手的每一笔违规开支,也给了他女儿一份体面的工作和一套房子。恩威并施。邱长林退休后搬到镜城,住进秦收安排的房子里,他不是甘愿,是没得选。”
王剑飞没有说话。
“一个人被绑上船,不是因为船大,是因为他脚上拴着绳子。邱长林脚上的绳子,是十一年前就开始编的。每一笔平过的账、每一道合规的采购程序,都是一股线。编到最后,绳子够粗了,他就再也下不了船了。”东飞鸿把烟点上了,吸了一口,“专案组传唤他,他交代得很痛快——因为他也怕。都依依死了,他怕下一个轮到自己。”
东飞鸿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通讯记录,“都依依被留置前,邱长林的手机通话记录里,都依依的号码出现过。两次通话,中间夹着一个打给秦收司机的电话。”
王剑飞接过记录。都依依被留置前,都依依的手机和邱长林的手机有过两次直接通话。第一次,都依依打给邱长林,通话时长一分多钟。第二次,邱长林回拨给都依依,通话时长不到一分钟。在两次通话之间,邱长林拨出了一个电话——打给尾号6688的号码,通话时长两分多钟。
尾号6688的号码,机主是秦收的司机。
“都依依找邱长林,是让他传话给秦收。”王剑飞说。
“不止是传话。”东飞鸿从抽屉最底层拿出一份材料,推到王剑飞面前。是一份询问笔录的复印件,被询问人一栏写着“邱长林”,询问时间是一天前。
“昨天赵亮把迎宾小区的情况报上来之后,我批了对邱长林的传唤。他交代了。”
王剑飞翻开笔录。
问:都依依被留置前找过你几次?
答:两次。第一次是十一月初,她来我家。第二次是隔了大约一周,她约我在小区对面的茶楼见面。
问:她第一次来找你,说了什么?
答:她问秦收是不是经常来迎宾小区。我说是。她问秦收来做什么。我说秦收有个亲戚住在隔壁,偶尔顺路来看看。她笑了笑,没有追问。但她那个笑,让我觉得她什么都知道。
问:她第二次找你,说了什么?
答:她让我传个话给秦收。原话是——“告诉秦收,东西我收好了。我在,东西安全。我不在,东西就不一定了。”
问:你传了吗?
答:传了。从茶楼回来,我给秦收的司机打了电话。司机把电话给了秦收。我把都依依的话原样说了一遍。秦收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让她安心。”就三个字。
问:你把秦收的回复转告都依依了吗?
答:转告了。我挂了秦收司机的电话,马上给都依依回电,告诉她秦收说了“让她安心”。她听完,说了一句“知道了”,就挂了。
问:除了传话,都依依还让你做什么?
答:她问我,秦收是不是有个孩子。我说我不知道。她看了我一会儿,没有再问。
问:秦收来迎宾小区,进的是你家。他在你家做什么?
答:(沉默约两分钟)他借我的地方,见一些人。
问:什么人?
答:我不认识。每次都是秦收带人来,或者有人自己找上门来。秦收让我在客厅等着,他们进书房谈。谈完了,人走了,秦收坐一会儿也走。我从来不问那些人是谁,他们也从来不跟我说话。只是偶尔秦收会随口提一句对方身份,我都没往心里去,只对那个帝都来的专家有点印象,五十多岁,戴一副金丝眼镜。
问:秦收到你家之后,有没有去过隔壁?
答:(沉默)去过。我阳台上开了一个小门,通隔壁阳台。秦收每次在我书房见完人,会从那个门过去隔壁。待一阵子,再从那道门回来,然后离开。我从来不问,也不跟任何人提。
问:那道门是谁让开的?
答:秦收。两套房子买下来之后,他让我在装修的时候留的。
王剑飞把笔录合上。邱长林的交代,补上了最关键的一环。
都依依知道自己要被留置了。消息是谁告诉她的,邱长林的笔录里没有说,但可以推测——是秦收,或者秦收上面的人。有人提前给她透了风,不是要救她,是要让她在留置前把该安排的事安排妥当。把嘴巴闭紧。把“东西”藏好。她照做了。她去找了邱长林,让他传话给秦收。她以为这是护身符。她不知道,这是催命符。
秦收听懂了她的意思。她手里有证据,证据能威胁到他和他上面的人。如果她活着,证据是安全的。如果她死了,证据会被公开。秦收面临一个选择:保她,还是让她闭嘴。秦收选择了后者。但他没有自己动手。他把都依依的话,传给了他上面的人。上面的人怎么决定的,不知道。只知道结果是——都依依在留置点里,被自己的丈夫用她每天都要吃的药,杀死了。
陆正弘的笔记本里,没有提到任何关于秦收、关于邱长林、关于传话的内容。他只知道都依依要跟他离婚,要用他收蒋逸奇二十万的事逼他净身出户。他恨她。他往她的药瓶里加了几片高剂量***。他不知道,他的恨,他的药片,恰好嵌进了一张更大的网里。那张网不需要亲自杀人。它只需要创造一个环境,让杀人者觉得“这是唯一的路”。
“东组长,邱长林现在在哪儿?”
“留置点。秦收的案子,上面批了另案调查。邱长林是第一个被正式留置的关联人。”东飞鸿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他的供述,我已经报上去了。”
“上面什么态度?”
东飞鸿沉默了一会儿。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文件抬头是“关于都依依案件关联线索的查证报告”,首页右上角有四个红笔字——“暂不深挖”。笔画很用力,像是怕人看不清。 末尾盖着专案组的公章,还有东飞鸿的签名。
王剑飞特意看着“暂不深挖”那四个字。
“谁批的?”
“不是我这一级能问的。”东飞鸿把文件收回去,锁进抽屉里,“王老师,邱长林这条线,到此为止。他交代的内容,跟都依依的死没有直接关联——他是传话的,不是下毒的,也不是拍板让都依依闭嘴的。他交代的那些‘借地方见人’,那些人是谁,他不认识,我们暂时也查不到。秦收那边,专案组已经在走程序了。但他的问题,目前只查到违规违纪——养情人,私生子,利用职权为亲属牟利。至于他替上面的人做过什么,邱长林的供述只能作为线索,不能作为证据。”
“所以秦收可能连双开都不会,更不会判刑。”
东飞鸿没有回答。没有回答本身就是回答。
王剑飞站起来。“我知道了。”
“王老师。”东飞鸿叫住他,“有句话,我只能跟你说一遍。邱长林这条线,我报上去了。上面批了‘暂不深挖’。不是‘不查’,是‘暂不’。这四个字的意思,你比我清楚。”
王剑飞点了点头,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很长,灯光很亮。王剑飞一步步走着,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邱长林笔录里的那几行字。
秦收每次来迎宾小区,进的不是情妇的门,是邱长林的门。他在邱长林的书房里见人,见完了,穿过阳台上那道隐蔽的小门,去隔壁看周敏和孩子。待一阵子,再从原路返回。监控永远只拍到他进出902,永远只留下一个副州长探望退休老同志的体面画面。他在901的每一次停留、和周敏的每一次见面、和周小宝的每一次父子时光,都被那道门、那排绿萝、那个沉默的老干部,悄无声息地遮蔽了。
邱长林就是那道门。他替秦收守了六年门。都依依来找他,不是找错了,是找对了。她找到了秦收的影子和秦收的门。
王剑飞走出专案组驻地的大门。天已经黑了,院子里亮着几盏路灯,昏黄的光照着空荡荡的停车场。他上了车,发动车子。车灯亮起来,照亮了前方灰扑扑的路面。他驶出专案组驻地,驶上空荡荡的街道。
后视镜里,驻地的灯光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亮点,消失在夜色里。
回到家的时候,妻子已经睡了。客厅里给他留了一盏台灯,灯光橘黄,照着茶几上一碗用保鲜膜封好的面条。他坐下来,撕开保鲜膜,拿起筷子。面是手擀的,筋道,浇头是西红柿鸡蛋,已经凉了,但味道还在。
他慢慢吃着,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那句话。
“东西我收好了。我在,东西安全。我不在,东西就不一定了。”
都依依把这句话交给了邱长林。邱长林把这句话交给了秦收的司机。秦收的司机把这句话交给了秦收。秦收把这句话带进了他的决策里——保她,还是让她闭嘴。他选择了后者。
但这句话没有被秦收的决策吞掉。它留在邱长林的记录里,留在通讯记录的时间戳里,留在专案组的卷宗里,留在东飞鸿锁进抽屉的那份“暂不深挖”的批示下面。它像一颗种子,被一层一层土压着。种子还没发芽。但种子在那儿。
都依依留下的“东西”到底是什么,藏在哪儿,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她留下的那句话,已经传到了他耳朵里。那不是遗书,不是忏悔,不是任何情绪化的告别。那是一道留给追查者的路标。
王剑飞吃完最后一口面,把碗端到厨房洗了。水龙头的水哗哗地响,冲走了碗底的残汤。他关掉水,擦干手。
妻子在卧室里翻了个身,含糊地问了一句:“回来了?”
“回来了。”他轻声应了,关了客厅的灯。
卧室的窗帘没拉严,月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窄窄的银白。他在床边坐下来,看着那道月光,没有立刻躺下。
他又想起邱长林笔录里那句话——“只是偶尔秦收会随口提一句对方身份,我都没往心里去,只对那个帝都来的专家有点印象,五十多岁,戴金丝眼镜。”
如果这个“专家”真的参与了什么,那他的角色,恐怕远不止“技术评估”那么简单。但这一切,现在都被那暂不深挖四个字封住了。
他躺下来,闭上眼睛。
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把整个房间笼在一层薄薄的橘色里。像某种沉默的注视,像在等一个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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