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众文学

字:
关灯 护眼
联众文学 > 追凶局 > 第三十六章 收网

第三十六章 收网


秦收被带走那天,青云州下了第一场雪
雪下得不大,是那种落地就化的湿雪,但风很硬,卷着雪粒子抽在脸上,像细碎的玻璃碴。会议室的暖气开得很足,秦收坐在长桌尽头,听交通局的汇报。他穿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内塔一件浅蓝衬衫,领口解开,外面套着藏青色的夹克,是他在公开场合最常见的装束——不太正式,也不太随意,像他的为人。
汇报持续了四十分钟。秦收没有打断,只在几个关键数据上追问了几句。他的笔记本摊开在面前,记着一些数字和关键词,字迹工整,像小学生作业。最后他做了总结,讲了三点意见,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散会的时候他站起身,跟与会的人一一握手,手心干燥而温热。
走廊里的风比会议室冷得多。他走出来,看见几个穿便装的人站在窗边,为首的那两个他认识——东飞鸿和州纪委书记。
见到这一幕,他很平静。他没有问任何问题,只是把手里拿着的笔记本和保温杯交给了旁边的秘书——那个跟了他三年的年轻人,此刻脸色发白,手指在发抖。他说了一句”你先回去”,声音很轻,像是对一个做错事的孩子说”没关系”。然后跟着来人走了。
经过走廊的时候,他跟迎面走来的一个副局长点了点头。副局长愣在那里,手里的文件撒了一地。秦收没有停步,没有回头。他的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像某种倒计时。
雪还在下。从办公楼大厅到停车场,要经过一段露天的连廊。雪花落在他的夹克肩上,积了薄薄一层,像撒了一层细碎的盐粒。他没有拂去。专案组的车停在台阶下,是一辆挂外地牌照的黑色帕萨特。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动作从容,像是在坐自己的专车。
车里的暖气开得很足。他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办公楼的大门在视野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灰色的方块,被雪幕遮住了。他想起六年前第一次走进那栋大楼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下雪天。那时候他还只是青云州交通局的副局长,穿一件不合身的西装,手里攥着一份汇报材料,手心里全是汗。
六年.从副局长到副州长。从合身的西装到不合身的羊绒衫。从手心里的汗到心里的空洞。
后来成克雷告诉王剑飞,秦收进了留置点之后,只提了一个要求:通知他妹妹秦岚,照顾好周敏和周小宝。专案组替他传达了。秦岚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办案人员以为线路断了,然后她说了一句”知道了”,声音很平,像一块被磨平的石头,挂了电话。
秦收被留置的消息传到镜城,是第二天上午。王剑飞在书店里整理书架,成克雷打电话来,声音很简短:”秦收进去了。”
王剑飞把手里那本书插回书架——是一本《青云州志》,1987年版,书页泛黄,记载着这座城市的旧日街巷。”什么时候?”
“昨天下午。走廊上带走的,没有惊动什么人。”
“他什么反应?”
“没反应。”成克雷顿了顿,”就问了一句’是不是专案组的’,来人说是,他站起来就走了。上车之后,他看着窗外,看了很久。办案人员说,他的表情不像是在看风景,像是在告别。”
王剑飞握着手机,没有说话。秦收,青云州副州长。邱长林替他守门,刘长德替他送钱,周海死后身份信息被做成了防火墙,迎宾小区8号楼阳台上那道隐蔽的小门替他遮蔽了六年。现在这道门被从里面推开了,不是被外力撞开的,是被他自己推开的。
“刘长德那边呢?”王剑飞问。
“全交代了。”
刘长德是在秦收被留置前十二小时落网的。时间掐得很准——专案组怕打草惊蛇。他们在帝都大阳区那家酒店的地下停车场等他,等了四个小时。刘长德从电梯里走出来,手里提着一只黑色的公文包,步伐很快,像是在赶时间。
他没有反抗。看见迎面走来的几个人,他的脚步慢了下来,然后停住。他认出了其中一张脸——是青云州检察院的老熟人,三年前打过交道。他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松开了提手,任由公文包掉落在地。
从帝都押回青云州的路上,他几乎没有说话。坐在面包车的最后一排,双手交叠放在小腹前,坐姿很放松。不是那种刻意表演的放松,是真的放松——像一个人终于从悬崖边退了回来,脚下踩着结实的地面,不管别人怎么推,土都不会塌。他闭目养神,神色平静。
进了留置点之后,审讯持续了整整两天。第一天他什么都不说,坐在铁椅上,看着对面的墙壁。墙壁是白色的,刷得很平整,桌面边缘裂着一道细缝,像一条静止的闪电。他看了那道裂缝很久,久到审讯人员以为他在用某种方式对抗。
第二天上午,他们换了策略。没有问问题,只是把三样东西放在他面前:邱长林的口供,财哥的账本复印件,瑞丰矿业汇往帝都顾问公司的银行流水。三份材料,从三个方向,指向同一个人。
刘长德看了很久。不是看内容,是看这三样东西摆在一起的样子。三份材料,三种笔迹,三种纸张的质感。邱长林的口供是打印的,A4纸,页边距很宽,像一份普通的会议纪要。财哥的账本是手写的,黑色人造革封面,边角磨损,像一本被翻烂的旧日历。银行流水是银行出具的,盖着鲜红的公章,每一行数字都像是一个确凿的脚印。
他开始交代。
他说他的”老板”是一个叫张先生的人。张先生在帝都经营一家投资公司,办公地点在世贸三期,落地窗外可以看见万安街的车流。青云州多个大型项目的背后都有这家公司的影子,像水底的暗流,看不见,但决定了河道的走向。刘长德在青云州拿的矿权、拿的地皮,表面上是秦收签的字,实际上是张先生打的招呼。秦收是签字的人,张先生是让秦收签字的人。
“张先生的真名叫什么?”
“张启明。纲举目张的张,启明的明。”刘长德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个陌生人的名字,”原某部委退休司长。六年前退的,退下来之后开了这家公司。圈子里的人都叫他张先生,没人叫他的真名。真名是过去,张先生是现在。”
审讯人员把张启明的照片推到他面前。照片是证件照,背景是红色的,张启明穿着深色西装,打着条纹领带,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在看镜头,又像是在看镜头后面的某个人。
刘长德看了一眼,点头。”是他。去年在世贸三期见过一面,他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我,说青云州的事要抓紧。我没有看见他的脸,只看见他的背影。但背影和照片对得上。”
“他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刘长德的声音第一次出现波动,像平静的湖面被风吹了一下,”我落网之前,他应该还在帝都。但现在——“他没有说完,但审讯人员明白他的意思。十二小时,足够一个人从帝都消失。
专案组立刻通过州厅向帝都发出协查请求。帝都那边连夜回复:张启明已于三天前离境,目的地香港,持商务签证,有效期三个月。进一步调查发现,张启明投资公司的股权结构穿透六层之后,指向一个注册在英属维尔京群岛的离岸公司。离岸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是谁,需要启动国际司法协作程序,时间不可控,结果不可期。线索像一根被剪断的绳子,悬在半空,下面是无底的黑洞。
成克雷把这些告诉王剑飞的时候,两个人坐在镜月湖边的长椅上。湖面灰蒙蒙的,水空混沌,模糊得分不清界限。几只麻雀落在湖边的枯枝上,抖着羽毛上的湿气,又飞走了。
“张启明。”王剑飞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像是在品尝一颗苦涩的果实,”秦收上面的人。”
“秦收上面的人之一。”成克雷说,”张启明上面还有人。那家离岸公司不是张启明的,他只是被推出来的门面,一个站在落地窗前看风景的影子。真正控制那家公司的人,在更上面。”
“大先生。”
成克雷没有接话。湖风吹过来,冷得刺骨,带着雪化之后的湿意。他把衣领往上拉了拉,像是要把脖子藏进衣服里。
“刘长德交代了张启明,张启明离境了。秦收交代了什么?”
“秦收什么都没交代。”成克雷的声音更低了,”进去之后只说过一句话’通知我妹妹照顾好周敏和周小宝’。之后再没开过口。审讯人员把邱长林的口供、财哥的账本、刘长德的流水放在他面前,他看了很久。看完之后,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我等这一天很久了。’”
王剑飞看着湖面。灰蒙蒙的水面上,有一只水鸟低低地飞过,翅膀几乎擦着水面,带起一圈极细的涟漪,很快就平了,像是从未有过扰动。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赵亮在审讯室外面看着。他说秦收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不是恐惧,不是愤怒,不是释然。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一个人背了太久的包袱,终于被允许放下来。又像一个人走了太远的路,终于看见了终点,却发现终点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白茫茫的雪地。”
王剑飞没有说话。他想起邱长林。邱长林替秦收守了六年门,专案组传唤他的时候,他交代得很痛快——因为他也怕,都依依死了,他怕下一个轮到自己。秦收不是邱长林。他不怕死。或者说,他怕的东西,跟邱长林不一样。邱长林怕的是肉体的消亡,秦收怕的是别的什么——怕那个包袱永远放不下来,怕那条路永远走不到头,怕那片白茫茫的雪地永远在前方等着。
“秦收的案子,专案组能查到他这一级。”成克雷说,”张启明离境,离岸公司那条线暂时追不下去。东组长已经把相关线索整理好,移交给有管辖权的部门了。圣剑专案组的任务,到这里就差不多了。”
“差不多了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都依依的案子,证据链完整了。陆正弘判了,秦收进去了,刘长德、邱长林、老六,该抓的抓了,该判的判了。专案组可以结案了。”成克雷顿了顿,”但结案不等于结束。张启明还在外面,大先生还在更外面。他们还在,只是暂时看不见了。”
“就像水下的暗流。”
“对。就像水下的暗流。”
秦收被留置后的第三天,王剑飞去了趟青云州第一看守所。不是去见秦收,是去见陆正弘。陆正弘的判决已经生效,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没有上诉。他在看守所里等移交监狱,这是最后一段可以会见的窗口期。再过几天,他将被送往省内某监狱,开始漫长的刑期,可能二十年,可能更久,可能直到他死。
会见室里,陆正弘穿着蓝色马甲,头发剃得很短,露出青白的头皮。他比上次见面又瘦了一些,颧骨更高了,眼窝更深了,像一座被风化了的石像。但眼神还是那样——像一盏被调暗了的灯,没有灭,还在亮着,只是光很弱,很固执。
他拿起话筒,王剑飞也拿起来。话筒是黑色的,塑料外壳,被无数人握过,表面光滑得发亮。
“秦收进去了。”王剑飞说。
陆正弘的眼神动了一下,像风吹烛火,晃了晃,又稳住了。”什么时候?”
“三天前。走廊上被带走的,没有惊动什么人。下雪天。”
陆正弘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里有一道细小的划痕,像是被指甲或者钥匙划出来的。”他交代了吗?”
“只说了两句话。一句是说他知道这一天早晚到来,一句是让通知他妹妹照顾好人。”
“那两个人。”
“对。周敏和周小宝。”
陆正弘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桌面上的手。手背上有几道淡淡的印子,是手铐留下的,已经褪成了浅白色,像几条死去的虫子。他的手指很长,骨节突出,曾经握过枪,握过方向盘,握过都依依的手。现在它们只是放在那里,一动不动。
“你知道吗,”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在国安系统待了十几年,见过很多人进去。有的人进去之后什么都交代,恨不得把自己知道的所有名字都倒出来,像倒垃圾。有的人一个字都不说,把嘴闭得像焊死的铁门。秦收是后一种。但他不是在保上面的人,不是在保张启明,不是在保大先生。他是在保那两个人。周敏和周小宝。”
“你觉得他能保住吗?”
陆正弘没有回答。会见室里安静了一会儿。隔壁座位的家属在低声说话,声音被玻璃隔断挡着,闷闷的,像是从水底传来。陆正弘抬起头,看着王剑飞。他的眼睛里有血丝,但目光很清亮,像雨后的井水。
“王老师。”他忽然叫了一声。
“嗯。”
“依依那张诉求登记表上,写了’保留’两个字。她保留的东西,现在还在吗?”
“在。专案组拍了照,入了卷。原件在档案室里。”
“那就好。”陆正弘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像一片落叶。
王剑飞从看守所出来,天已经黑了。雪停了,但地上积了一层薄薄的冰,踩上去咯吱作响。成克雷在车里等着,发动机没有熄火,暖气开着,车窗上蒙着一层白雾。他拉开车门坐进去,没有马上说话。车灯照着看守所灰白的围墙,墙上拉着铁丝网,网眼里卡着几只塑料袋,被风吹得鼓鼓的,像几面破旗,又像几个被遗弃的幽灵。
“陆正弘说了什么?”成克雷发动车子,车轮碾过冰面,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说秦收不是在保上面的人,是在保周敏和周小宝。”
成克雷握着方向盘,没有接话。车子驶出看守所的大门,驶上空荡荡的街道。两侧的路灯亮着,照着灰白路面,路面上的冰反射着灯光,像撒了一层碎玻璃。
“他还问了都依依那张诉求登记表。问’保留’的东西还在不在。我说在。他说那就好。”
成克雷从后视镜里看了王剑飞一眼。”保留。都依依保留了什么,你知道吗?”
“不知道。可能是证据,可能是线索,可能只是一个念头。但她写下来了,写在正式的表格上,盖了公章。这就成了档案的一部分,成了历史的一部分。只要档案还在,她就在。”
车子驶过跨江大桥。桥下的江水黑沉沉的,看不见流动,只有远处岸边的几点灯火倒映在水面上,碎成一片,又被水流揉散,聚拢,再揉散。像一些永远拼不完整的拼图,像一些永远无法抵达的彼岸。
“飞哥。”成克雷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东组长让我告诉你,专案组下周就撤了。收尾工作交给青云州方面处理。秦收的案子,帝都纪委有指示,州纪委会接着办。张启明那条线,已经移交给有管辖权的部门了。圣剑的任务,结束了。”
“结束了。”
“对。结束了。”
王剑飞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都依依的”保留”,财哥的账本,秦收的沉默。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把一些东西留下来,把另一些东西咽下去。都依依写在表格上,财哥藏在柱子里,秦收咽进肚子里。他们都知道自己可能等不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所以他们选择把真相交给时间,交给档案,交给像王剑飞这样的人——站在岸边,看着水流,试图从漩涡里打捞起一些什么。
“大先生呢?”王剑飞问。
成克雷没有回答。车子驶下大桥,驶入镜城的街道。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关门了,只有几家便利店还亮着灯,像几只不肯闭上的眼睛。江水在桥下无声地流着,那些碎在水面上的灯火,被水波揉散了又聚拢,聚拢了又揉散,像一些永远拼不完整的残梦,像一些永远无法命名的恐惧。
回到镜城,夜已经深了。雪又开始下了,是细碎的雪粒子,打在车玻璃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王剑飞没有直接回家。他把车停在镜月湖边,沿着湖堤慢慢走。湖心亭的灯笼亮着,红幽幽的光映在水面上,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的,像几颗没有线的风筝,被一根看不见的绳子牵着。他走进亭子,在石桌边坐下来。亭子里只有他一个人,雪粒子从栏杆的缝隙里飘进来,落在石桌上,很快就化了,留下几个深色的圆点,像谁的眼泪。
他想六年前,秦收第一次走进青云州交通局办公楼的时候,是不是也下过这样的雪。他想财哥把账本藏进柱子里的时候,是不是也坐在这张石桌边。他想都依依填写诉求登记表的时候,笔尖在”保留”两个字上停留的那一秒,她心里在想什么。
镜月湖的水还是每天从西往东流,不管天上有没有下雪,不管地下有没有人落网。水月亭的灯笼还是每晚亮着,不管里面有没有人坐着,有没有人在等。银杏路的银杏叶落光了,明年还会长出来,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迎宾小区的灯火每晚还是会亮起,周敏和周小宝还会住在8号楼901室,阳台上还会晾着小孩的裤子和女人的外套,只是不会再有一辆黑色奥迪停在楼下,不会再有一个穿深色夹克的中年男人穿过阳台上那道隐蔽的小门。
王剑飞站起来,走出亭子。走过石桥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湖心亭的灯笼在风里晃着,红幽幽的光映在水面上,像几颗没有线的风筝,像几只不肯闭上的眼睛。雪粒子落在他的脸上,冰凉,然后化掉,像从未存在过。
他上了车,发动引擎。车灯照亮前方灰白的路面,路面上的薄冰反射着灯光,像撒了一层碎玻璃,像撒了一层未完成的梦。后视镜里,镜月湖沉入夜色,湖心亭的灯笼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几个红色的光点,像谁在黑暗里弹了弹烟灰,火星溅了一下,就暗了。
但暗了不等于灭了。只要还有人记得,只要还有档案在,那些火星就还在,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亮着。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