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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4章 他的公主


新帝誓师完,拍了拍司徒赫的肩膀,笑道:“司徒将军,朕盼着你得胜归来!那一日,朕必设宴相迎,论功行赏!”
  “多谢陛下。”司徒赫丝毫不为所动,唇角无半分笑意。
  什么论功行赏?
  从前为了配得上婧小白,他十七岁入行伍,当时的志向确实是加官进爵,想打下赫赫战功,风风光光地迎娶他的公主。
  如今,公主已死,大兴还在,只要护住了城池,护住了大兴,也就算是护住了婧小白。
  他知道的,婧小白虽非先皇的血脉,但她却永远是大兴的公主。
  婧小白比他更爱大兴的百姓,到死都爱——
  这是盛京的少年们,虽未宣之于口,却始终藏之于心的热血。
  “众将士听令!此去为收复旧山河,诛灭北郡府叛贼!请随我一起,收复失地!砍下北郡府叛贼韩晔诸人的脑袋!”司徒赫戴上将军头盔,上前一步,一声呼喝响彻整个军营。
  “收复旧山河!诛灭北郡府叛贼!”
  “收复旧山河!诛灭北郡府叛贼!”
  一声声,气拔山河。
  “若我等一去不回,当如何?!”司徒赫拔剑高举。
  “若一去不回,便一去不回!”
  整整齐齐的回应,没半点犹疑。
  “若一去不回,便一去不……回!”
  “……一去不回!”
  回声,久久未停。
  新帝的眼神倏地一眯。
  这是司徒赫给他的回应。
  不需什么论功行赏,将士们听的是主帅的命令,保家卫国是他们的志向,皇权只是皇权罢了。
  将士心存一去不回的志向,竟比加官进爵诱人?
  皇位之上,孤家寡人,岌岌可危。
  “陛下,告辞了。”司徒赫行了个礼,随即跨马而上:“拔营!出征!”
  “嘟——”
  号角声响起。
  大军开拔。
  将军此去,了却君王天下事也好,赢得生前身后名也罢,皆是后话。
  只有沙场上的血,能清晰地讲述成王败寇的每一场苦战。
  ……
  号角声起,盛京城从安静的睡梦中惊醒。
  除了孩童睡得香甜,懵懂无知。
  大人们纷纷起身,点亮了油灯。
  天色未明,征人要离开故乡了。
  或许能回来,或许一去不回,该去送一送。
  爹娘放心不下出征的儿子。
  妻子惦记出征的丈夫。
  一次战争,家破人亡无数。
  破的不是这家,便是那家。
  唯有百姓才能懂战乱的切肤之痛,从此夜夜噩梦,盼征人早归。
  ……
  东方渐渐有了一点白。
  送行的人乌压压一片,挤在城西十里亭外。
  早春,江南露水重,城西的荒草里走过,鞋袜都打湿了,湿漉漉的,带着春日的冷。
  “人也太多了,挤得好痛啊……”
  “哎唷,踩我脚了……”
  黎狸和黎戍等人被挤得透不过气。
  “司徒将军在何处?怎的不见?”梅生拽住一人问道。
  那人指向西北边:“司徒将军领兵出征,走在最前头呢。这会儿,恐怕早已去得远了!踮起脚也看不着了!”
  “这鬼天气……虽说春雨贵如油,也不该今日下啊。淋湿了孩子们的衣衫,多冷啊。”有老人拄着拐杖来送,腰背驼得厉害。
  “大哥,赫将军已经走远了,看不见了……”黎狸扯着黎戍的袖子,踮着脚朝前方茫茫处望去,哭也不是,笑也不是。
  她与送别的百姓们无甚分别,她黎狸只是红衣将军庇佑的百姓中的一人。
  梅生见状,挥着手,朝前方大喊:“司徒将军!一定要平安归来啊!”
  百姓们的心事被说中,纷纷附和:“定要平安归来啊!”
  一人的喊声太微弱,前头的将军听不见,等所有百姓都高声呼喊着,马背上的司徒赫蓦地回首望去——
  身后是他的盛京城,有与他生息相关的百姓,还有,盛京少年高飞的纸鸢,在风雨中摇摇欲坠。
  “飞沙,驾——”
  身下坐骑飞沙踏着春泥,坚定地朝着西北莽苍山方向而去。
  婧小白,我此去大西北,可还能见到当年明月、残阳如血?
  那是你我都曾见过的风景,再不必由我从书信里一笔一画说给你听。
  而我身后啊……
  只愿盛京少年的风筝,永远高高飘扬,不必担心风雨裹挟。
  这是我此去,全部的意义。
  ……
  “盼将士们平安归来!”
  “平安归来!”
  “平安……”
  一声声的呼喊祈愿不曾停下,甚至有百姓跪在地上,送别他们的将军。
  而在人群之外,新帝坐在轿撵之上,远远地瞧着这一幕幕。
  “陛下亲自来送别将士们,军中士气大振!百姓们又如此齐心祈祷,此番出征,必定大胜!恭喜陛下!贺喜陛下!”小念子拍马屁。
  “呵,你这个眼瞎心盲的狗奴才。”新帝却冷冷一笑。
  小念子笑意截断,慌忙跪地,自扇耳光:“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新帝看也不看他,只望着乌压压齐声高喊的百姓们:“这些荣耀和祈祷,不是给朕的,是给司徒家的。朕何喜之有?”
  大军开拔前,皇帝亲自来送,是帝王笼络人心的法子,可人心却不在皇帝身上。
  “还真是够激烈,够热血啊。司徒家,当得起忠君爱国之名,朕到底是亲见了。只是不知忠的是哪个君,爱的是谁的国!”新帝扯开一丝笑,蓦地抬手:“走吧!”
  “起驾回宫!”小念子忙跪地服侍。
  帝王之心,瞬息万变,难以揣测。
  偌大的轿撵调转了方向,朝皇城而去。
  新帝随着轿撵背过身,不再去瞧司徒家的虎面大旗,还有百姓们的灼灼之心。
  却还是有一道熟悉的女声钻进他的耳中:“我盼着天下永远不打仗才好。”
  是黎狸的声音。
  她一身红衣,站在人群之中。
  新帝恍惚间一瞥,似是瞧见了故人,目光不由地多停了一瞬。
  高高瘦瘦的戏子梅生说:“别担心,小狐狸,司徒将军那般英武之人,自有神仙保佑。我们只管等他回来,再为他温一壶好酒!”
  黎戍拍了拍梅生的肩膀,大笑:“嘿嘿,对!去隆兴酒坊挑最好的酒,为赫将军留着!往年啊,仗打完了,年尾之时,赫将军回京述职,都要来一壶热酒接风洗尘!我得想法子给他弄到最好的酒!等他回来!”
  黎狸于是也转悲为喜,狠狠点头:“嗯!我今日便去隆兴酒坊!一家一家去寻!再不成,便学着酿酒吧,咱们的戏楼子也能卖酒呀!”
  三人并肩,说说笑笑往回走,又忍不住频频回头,朝西北望。
  新帝远远瞧着他们三人,心里空空落落,又密密扎扎地堵着什么。
  故人最可恨。
  明明家破人亡、走投无路,沦为卑贱蝼蚁,为何……风雨不惧?
  黎家兄妹,一贯如此。
  城西十里亭,当年也曾有过相似的送别,多熟悉啊。
  只不过,当年马背上端坐的,是一身戎装的公主,高贵不可亵渎,甚至让人忘了她有倾国倾城的貌,画也画不出的神韵。
  而那时的墨家第四子,只敢躲在人后,远远地目送她……
  为何远远躲着?!
  为何不去到她跟前?!
  为何不能对她说,我昨夜跪在佛前,替你求了平安符,你戴上它吧。我比任何人都盼你平安归来?!
  为何不去?
  为何不敢?!
  如今,他成了一人之下的皇帝,永远站在天下人的最前头,所有人都要对他顶礼膜拜,再也没有人能忽视他!
  可惜,她看不到。
  她竟看不到!
  也许,他站在最前头,也能换来她从马背上折腰,与他一吻作别。
  而不是对着那个病秧子!
  那个恶心的卑鄙的、西秦乃至天下第一细作!
  长安!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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