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藏机场。
轰鸣声震耳欲聋。
巨大的银翼划破了湛蓝的苍穹,留下一道长长的白痕。
像是在这天地间,划下了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
傅妄尘站在铁丝网外。
双手死死抓着那冰冷的金属网格,指节泛白,几乎要抠出血来。
风很大,吹得他病号服猎猎作响,显得空荡荡的。
他仰着头,直到脖颈酸痛,直到那架飞机变成了一个微不足道的黑点,最终彻底融化在云层里。
看不见了。
真的走了。
那个爱了他整个青春,最后又恨他入骨的女人,带着她的丈夫和孩子,走了。
五年前。
也是这样的蓝天。
他坐在去往国外的私人飞机上,冷漠地看着脚下的雪山,心里想着,那个烦人的女人终于不在了。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是断情绝爱的高僧。
是无欲无求的神。
五年后,位置颠倒。
被遗弃在原地的,变成了他。
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慌,像潮水一样没过了头顶。
“傅先生,回京城的专机已经准备好了。”
助理小心翼翼地走上前,低声提醒。
傅妄尘没动。
他的眼睛还是盯着那个方向,眼眶赤红,却没有眼泪。
眼泪早就流干了,只剩下干涩的疼。
“不回京城。”
助理愣了一下:“那……回云水寺?”
那里是他修行了三年的地方。
也是他为了给那个“心上人”祈福,一步一叩首拜上去的地方。
“不。”
傅妄尘缓缓松开手,指尖全是铁锈和血迹。
他转过身,目光投向了遥远的南方。
那里是连绵起伏的雪山。
终年积雪人迹罕至。
也是五年前,桑落“死”去的地方。
“去冈仁波齐。”
“我要去……那个岩缝。”
……
没有人能劝得住傅妄尘。
他像个疯子。
拒绝了向导,拒绝了氧气瓶,甚至拒绝了厚重的登山服。
他穿着单薄的冲锋衣,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茫茫雪原上。
这里是生命的禁区。
海拔五千米。
缺氧,严寒。
每一口呼吸,肺部都像是有刀片在在那刮。
疼得钻心但他不想停。
这种疼,让他觉得自己还活着。
这几天,他满脑子都是桑落最后说的那些话。
“你的佛,渡的是我,不是你。”
他念了半辈子的经,修了半辈子的佛。
最后,却亲手把自己的爱人,推进了地狱。
又把情敌,供上了神坛。
天色渐暗,高原的气候,变幻莫测。
刚才还是艳阳高照,转眼间,狂风大作。
暴风雪来了。
鹅毛般的大雪,夹杂着冰碴子,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能见度瞬间降到了零。
四周白茫茫一片,根本分不清东南西北。
傅妄尘迷路了,但他不在乎。
他只是机械地迈着腿,往记忆中那个大概的方位走。
他记得当年救援队说,桑落就是躲在一块巨大的黑色岩石缝隙里。
她在那里,为了躲避狼群,为了保住肚子里的孩子。
在零下三十度的严寒里,缩了一天一夜。
那得多冷啊?
傅妄尘不知道。
他从小锦衣玉食,连空调温度低了两度都要皱眉。
他从未受过这种苦。
“咔嚓——”
脚下的冰层突然断裂。
傅妄尘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身体瞬间失重。
整个人直直地坠了下去。
“砰!”
重重地摔在坚硬的冰面上。
剧痛袭来,像是全身的骨头都散了架。
傅妄尘闷哼一声,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发现右腿已经没有了知觉。
他躺在冰冷的洞底,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四周是幽蓝的冰壁。
头顶只有巴掌大的一块天光,还在不断地被风雪掩埋。
这里是一个天然的冰窟,像一口棺材。
冷。
刺骨的冷。
寒气顺着毛孔往身体里钻,血液仿佛都要凝固了。
意识开始变得模糊。
眼前出现了重影。
恍惚间,他好像看到了五年前的桑落。
也是这样一个狭窄、阴冷、绝望的地方。
那个瘦弱的女人卷缩在角落里。
她的衣服破了,身上全是血。
她的肚子高高隆起。
她在发抖。
她在哭。
洞口,几双绿油油的眼睛正贪婪地盯着她,那是饿极了的野狼。
“傅妄尘……”
“救救我……”
“我好怕……”
他在幻觉里,听到了她在喊他的名字。
一声比一声凄厉。
一声比一声绝望。
而那个时候的他在干什么呢?
他在陪着另一个女人过生日。
他在切蛋糕,他在笑,他在接受众人的祝福。
他挂断了桑落唯一的求救电话。
甚至还嫌恶地拉黑了那个号码。
“啊——!!!”
傅妄尘捂着胸口,蜷缩成一团。
痛。
太痛了。
不仅仅是身体上的冷,更是灵魂深处的凌迟。
原来,这就是她当年的处境。
她比现在的他,更绝望一万倍。
他是自找的,而她是无辜的。
她还要保护肚子里的孩子,还要面对随时可能扑上来的野狼。
那一刻,她该有多恨他啊。
傅妄尘终于明白了。
为什么她看他的眼神,像看垃圾,像看空气。
因为在这个世界上。
没有任何一种原谅,能抵消这种深入骨髓的绝望。
他真的罪该万死。
身体越来越冷。
眼睫毛上结了一层厚厚的白霜。
手脚已经彻底失去了知觉。
傅妄尘不再挣扎。
他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嘴角竟然勾起了一抹解脱的笑。
桑落,如果你受过的苦,我要重新受一遍才能赎罪。
那么就让我烂在这里吧。
这就当是我还你的。
只有一点可惜。
如果真有来世。
能不能……
能不能让你先遇见我?
只要一次就好。
我一定,不会再把你弄丢了。
风雪呼啸,渐渐掩盖了那微弱的呼吸。
雪山上。
多了一座无名的冰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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