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那日,天刚蒙蒙亮,樊长玉便在灶房里忙开了。
和面、剁馅、擀皮,一应活计全由她一人包揽。宁娘在旁帮着剥蒜,谢征则被拦在灶房外,只能倚在门口静静看着。
“杵在那儿做什么?” 樊长玉头也不回,“进来搭把手。”
谢征微怔:“你方才不是不许我进灶房?”
樊长玉回头瞥他一眼:“今日过年,破例。”
谢征轻笑一声,迈步进去,立在案板旁。
“我做些什么?”
樊长玉指了指那盆肉馅:“包饺子,会吗?”
谢征看了看肉馅,又瞧了眼一旁叠得齐整的饺子皮,沉默片刻。
“…… 我试试。”
他拿起一张饺子皮,舀上一勺馅料,学着樊长玉的模样对折、捏合。
可捏出来的饺子歪歪扭扭,活像只泄了气的元宝。
宁娘在旁瞧着,“噗嗤” 一声笑了出来。
“姐夫,你这包的是饺子,还是包子呀?”
谢征低头看了眼自己的 “成果”,没作声,又拿起一张皮。
第二个,稍显周正些。
第三个,又好了几分。
待到包完第十个,已是有模有样,虽不及樊长玉那般利落,却也一眼能看出是饺子。
樊长玉在旁默默看着,心底暗暗讶异。
这人学东西,竟这般快。
她正思忖着,宁娘的笑声更响了。
“姐!你快看你包的!”
樊长玉低头一瞧,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她包的饺子个个圆滚滚、肥嘟嘟,挤在一块儿,活脱脱一群憨态可掬的小猪。
“姐,你包的怎么都一个模样?跟小猪崽似的!” 宁娘笑得直不起腰。
樊长玉横她一眼:“小猪怎么了?多可爱。”
谢征望着那一排圆乎乎的饺子,唇角微微上扬。
确实像小猪。
还怪可爱的。
像极了眼前这人。
他抬眼看向樊长玉,她正低头专心包饺子,脸颊被灶火映得通红,额角沁着一层细薄的汗珠。
他忽然觉得,这群小猪饺子,越看越顺眼。
等饺子尽数包完,天色早已暗了下来。
樊长玉煮了一大锅饺子,又炒了几样小菜,满满当当摆了一桌。
宁娘望着满桌热气,眼睛都亮了。
“姐,今日怎么做这么多好吃的?”
樊长玉揉了揉她的头:“过年嘛,总得吃顿像样的。”
三人围桌而坐,热腾腾的饺子冒着白气,香气漫满整间屋子。
宁娘夹起一个咬了一口,烫得连连吸气,却舍不得吐出来,嚼着嚼着便笑开了。
“好吃!”
樊长玉笑着给她夹菜。
谢征坐在对面,慢条斯理地吃着。
吃着吃着,他忽然发觉 ——
樊长玉包的全是小猪模样,他包的则是秀气的元宝形。
两种饺子混在一锅,早已分不清彼此。
可他碗里,次次夹到的,都是那圆滚滚的小猪饺子。
他抬眼看向樊长玉。
她正低头吃饭,装作若无其事。
可每当他夹起小猪饺,她的嘴角便会悄悄往上弯一弯。
谢征心底骤然涌上一股暖意。
她是故意把那些小猪饺子,都捞到了他碗里。
饭后,宁娘困意袭来,靠在椅上昏昏欲睡。
樊长玉将她抱进里屋,盖好被子,出来时,见谢征立在院中,仰头望着夜空。
她走上前,在他身旁站定。
“看什么呢?”
谢征抬了抬下巴,指向天际:“星星。”
樊长玉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 除夕夜空澄澈无云,繁星点点,如同撒了一把碎银。
她忽然想起幼时,父亲尚在的日子,也常抱着她看星星。
“玉儿,” 父亲曾说,“你看那颗最亮的,是北斗星。日后爹不在家,你迷了路,便寻它。”
那时她年纪尚小,不懂深意,只问:“爹要去哪儿?”
父亲只是摸摸她的头,没有回答。
樊长玉收回神思,转头看向谢征。
他仍望着星空,月光落在侧脸,线条格外柔和。
“言征。” 她忽然开口。
谢征转过头,望向她。
“你小时候,年是怎么过的?”
谢征沉默片刻,轻声道:“与家人一起。”
樊长玉点点头,没有再追问。
谢征却望着夜空,继续缓缓开口:“我娘包饺子也很好看,一个个秀气玲珑,像小元宝。”
樊长玉微微一怔。
这是谢征第一次主动提起家中往事。
她没有插话,只是静静听着。
“我爹不爱吃饺子,可每年除夕,总会吃上几个。” 谢征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夜色,“他说,过年,要团圆。”
樊长玉心头微微一酸。
她想起他昏迷时喃喃喊出的 “爹”“娘”,那句 “别丢下我”。
想起他说 “不在了” 时,那平静得近乎死寂的眼神。
她忽然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谢征一怔,低头看向那只覆在自己手上的手。
她的手因常年剁肉而略显粗糙,却暖得惊人。
暖得他眼眶微热。
“以后,” 樊长玉声音微微发闷,“你就在这儿过年。”
谢征抬眸,望着她。
月光下,她的眼睛亮得澄澈,神情无比认真。
“每年都在这儿。” 她说,“跟我和宁娘一起。”
谢征凝视她许久,忽然真切地笑了,眉眼都弯了起来。
“好。”
樊长玉被他笑得有些不自在,别过脸继续看星星。
可握着他的手,却没有松开。
谢征也没有。
两人就那样并肩立在院中,手牵着手,望着漫天星辰。
屋内,宁娘睡得安稳,偶尔翻身嘟囔一句梦话。
远处传来零星鞭炮声,是人家在守岁。
樊长玉忽然问:“你守过岁吗?”
谢征点头:“小时候守过,后来…… 便没再守了。”
樊长玉明白他口中的 “后来” 所指。
她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今年守。” 她说,“我陪你。”
谢征望着她,月光下她脸颊泛红,不知是寒风吹的,还是心头发热。
他忽然想起她方才那句 ——“每年都在这儿”。
每年。
这两个字,实在太好。
“樊长玉。” 他忽然开口。
“嗯?”
“谢谢你。”
樊长玉愣了愣,随即笑了。
“谢什么,你是我家人。”
谢征不再说话,只将她的手攥得更紧。
夜已深,星光依旧璀璨。
两人立在院中,谁也没有先提进屋。
就那样静静站着,看星,牵手,相伴无言。
远处的鞭炮声渐渐稀疏。
新的一年,就要来了。
不知过了多久,樊长玉轻轻打了个哈欠。
谢征转头看她:“困了?”
樊长玉揉了揉眼,点点头。
“进去睡吧。” 谢征道。
樊长玉 “嗯” 了一声,松开他的手,朝屋里走去。
走了几步,她忽然回头。
谢征仍站在原地,望着她。
月光披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银白。
她定定看了他三息。
“你也进来睡。”
谢征微怔。
樊长玉别开眼,看向墙角,声音轻得像蚊子哼:“里屋暖和,柴房太冷。”
说罢,她掀开门帘,走了进去。
谢征立在院中,望着那晃动的门帘,久久未动。
而后,他轻轻笑了。
他迈步上前,缓缓掀帘而入。
里屋,樊长玉已经躺下,背对着他,被子裹得严严实实。
宁娘睡在里侧,呼吸平稳均匀。
谢征在床边静立片刻,轻轻躺下,盖好自己的被子。
两人之间隔着宁娘,可谢征却觉得,心比任何时候都要贴近。
他侧过头,望着樊长玉的背影。
月光从窗棂透入,落在她身上。
她的耳朵,红红的。
他唇角微扬,缓缓闭上眼。
新的一年,到了。
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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