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了。
地里的雪化得干干净净,泥土被太阳晒得松软,空气里飘着一股青草的气息。老周头家的牛下了崽,刘婶家的鸡开始抱窝,连巷子口那棵老槐树都冒出了嫩绿的新芽。
樊长玉说,该种菜了。
城外有她家两亩地,是爹当年置下的。以前爹在家的时候,都是爹种;爹去了边关,就她一个人种。每年开春,她都得扛着锄头去翻地,一个人干上三五天,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今年不一样了。
谢征说,我跟你去。
樊长玉上下打量他一眼,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怀疑。
“你会种地?”
谢征想了想,诚实地说:“不会。”
樊长玉笑了。
“不会你去干什么?”
谢征看着她,认真地说:“学。”
樊长玉盯着他看了三息,忽然笑得更开心了。
“行,”她说,“那就让你学学。”
第二天一早,两人扛着锄头出了城。
宁娘本来也要去,被樊长玉按在家里看门。她趴在门口,眼巴巴地看着两人走远,小嘴撅得能挂油瓶。
城外的那两亩地在山脚下,走过去要半个时辰。一路上,樊长玉走得飞快,谢征跟在后头,时不时得小跑两步才能追上。
“你走那么快干什么?”谢征问。
樊长玉回头看他一眼,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习惯了。”她说,“平时一个人走,走慢了耽误功夫。”
谢征没说话,只是加快了脚步。
到了地里,樊长玉把锄头往地上一杵,指着眼前那片荒了一冬的土地。
“看好了,”她说,“我先翻一遍,你在后头学着。”
她抡起锄头,往地里一刨,往怀里一拉,一块土疙瘩就翻了过来。再一锄,又一锄,动作利落,节奏均匀,跟剁肉的时候一模一样。
谢征站在旁边,看得眼睛都不眨。
樊长玉翻了一垄,回头看他。
“看懂了?”
谢征点点头,又摇摇头。
樊长玉笑了,把锄头递给他。
“试试。”
谢征接过锄头,学着她的样子,往地里一刨——
刨歪了。
锄头斜着扎进土里,只刨出一个小坑。
他又试了一下,这回刨得深了点,但翻起来的土疙瘩太大,得用锄头敲碎。
他再试一下,这回总算翻起一块像样的土,但用力过猛,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差点栽进地里。
樊长玉在旁边看着,嘴角已经开始抽了。
谢征稳住身子,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憋着笑,脸都憋红了。
谢征面无表情地回过头,继续刨。
第三锄,刨得太浅。
第四锄,刨得太深。
第五锄,终于刨对了地方,但土疙瘩飞起来,砸在他自己脚上。
樊长玉终于忍不住了。
“噗——”
她捂着嘴,笑得肩膀直抖。
谢征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摊土,又抬头看了看她。
樊长玉已经笑得直不起腰了,蹲在地上,抱着膝盖,笑得浑身发抖。
“你……你……”她指着谢征,笑得话都说不完整,“你刨地还是刨自己?”
谢征站在那儿,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笑。
可她笑得实在太开心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笑得脸上的红晕都出来了。
他看着看着,嘴角也慢慢扬了起来。
樊长玉笑够了,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来,”她说,“我教你。”
她站在他身后,握住他拿锄头的手。
“这样,手腕用力,不是胳膊用力。”她带着他,一锄下去,“看,这样就对了。”
谢征被她握着,浑身都僵了。
她离他很近,近得他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皂角味。她的手臂贴着他的手臂,她的呼吸就在他耳边。
他忽然觉得,这锄头,有点拿不住了。
“懂了吗?”樊长玉松开手,看着他。
谢征收回神,点点头。
“嗯。”
樊长玉满意地笑了,退后几步,在旁边看着。
谢征深吸一口气,继续刨。
这一回,好多了。
虽然还是有点歪,但起码能把土翻起来了。
樊长玉在旁边看着,嘴角带着笑。
“还行,”她说,“学得挺快。”
谢征没说话,继续刨。
刨了一垄,他停下来,回头看她。
樊长玉正蹲在地头,托着腮看他。阳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照得根根分明。
见他回头,她笑了。
“累了?”
谢征摇摇头,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两人肩并着肩,看着眼前那片刚翻了一半的土地。
春风从山那边吹过来,暖暖的,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樊长玉忽然说:“我小时候,我爹也这样教我种地。”
谢征转头看她。
樊长玉没看他,盯着远处的地平线。
“他握着我手,一锄一锄地刨。我那时候小,锄头都拿不稳,他就握着我的手,一下一下地教。”
她笑了笑。
“后来我长大了,他去了边关,就剩我一个人了。”
谢征听着,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樊长玉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只握着自己的手。
骨节分明,指腹上有薄薄的茧子,握着她的动作很轻,轻得像怕弄疼她。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却亮得惊人。
“以后,”他说,“我陪你。”
樊长玉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好。”她说。
两人坐在田埂上,手拉着手,看着远处的山和近处的地。
风吹过来,吹乱了她的头发。
他伸手,轻轻把她脸上的发丝拨开。
她的脸红了,却没躲。
过了很久,她忽然站起来。
“行了,歇够了。”她拍拍裙子上的土,“起来,继续干活。”
谢征跟着站起来,拿起锄头。
樊长玉走到他身边,忽然伸手,在他脸上摸了一把。
谢征愣了一下。
樊长玉笑着收回手,指了指他的脸。
“沾了泥。”
谢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全是泥。
他忽然伸手,在她脸上也摸了一把。
樊长玉愣住了。
她的脸上,多了一道泥印子。
谢征看着她,嘴角微微扬起。
樊长玉反应过来,瞪他一眼,抓起一把土就要往他身上扔。
谢征转身就跑。
樊长玉在后头追。
两人在田埂上跑着笑着,闹成一团。
远处有农人经过,看见这一幕,笑着摇摇头。
“小两口,感情真好。”
闹够了,两人坐在地头喘气。
樊长玉脸上的泥印子还在,谢征衣裳上也沾了不少土。
他们对视一眼,忽然都笑了。
笑得莫名其妙,却停不下来。
笑完了,樊长玉站起来,拍拍裙子。
“行了,干活。”
谢征跟着站起来,拿起锄头。
这回,他刨得比刚才好多了。
樊长玉在旁边翻那些土疙瘩,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
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金色。
他刨地的样子,虽然还是有点笨拙,但认真得不得了。
她忽然觉得,这人,越看越顺眼。
傍晚的时候,两亩地翻了一大半。
夕阳西下,把天边染成一片橘红。
两人扛着锄头往回走,走得慢悠悠的。
樊长玉走在前头,谢征跟在后头。
走了几步,樊长玉忽然回头。
谢征站在夕阳里,身上披着一层暖光,正看着她。
她盯着他,看了三息。
然后她伸出手。
谢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走上去,握住她的手。
两人并肩往回走,手拉着手,在夕阳里拖出长长的影子。
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樊长玉忽然说:“明天还来吗?”
谢征点点头。
“来。”
樊长玉笑了。
“那明天种菜,”她说,“种你爱吃的。”
谢征握着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好。”他说。
夕阳慢慢沉下去,天边的晚霞越来越浓。
两人走在回家的路上,谁也没说话。
但什么都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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