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长玉是被宁娘的喊声惊醒的。
“姐!姐夫走了!”
她猛地睁开眼,披上外衣就往外冲。
柴房里空荡荡的,草堆上压着一封信。她拿起来,展开。
“入赘之事作罢,勿念。”
六个字。
就六个字。
她愣在原地,盯着那六个字,看了很久。
宁娘在旁边急得直跺脚:“姐!姐夫去哪儿了?他为什么要走?”
樊长玉没说话。
她把那封信攥在手心里,攥得皱成一团。
然后她转身就往外冲。
“姐!你去哪儿!”
“追!”
樊长玉头也不回,冲出院子,冲进巷子里。
巷子里已经热闹起来了,刘婶在门口泼水,老周头推着豆腐车往东市走,几个孩子追着跑着笑闹成一团。
樊长玉从他们身边冲过去,谁都没理。
刘婶在后头喊:“樊家丫头!大清早跑什么!”
她没回头。
跑到巷子口,她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宁娘的喊声:
“姐!你追他干啥!”
那声音又急又脆,带着哭腔,在清晨的巷子里显得格外响亮。
樊长玉脚步一顿。
她回过头。
宁娘站在院子门口,拄着小拐杖,单薄的身子微微晃着。她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懵,眼眶却红了,亮晶晶的泪珠在里头打转。
她看着姐姐,又喊了一遍:
“姐!你追他干啥!”
樊长玉盯着她,看了三息。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又狠又倔,像是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
“他是我男人!”她喊回去,声音比宁娘还大,“跑什么跑!”
说完,她转身就跑。
宁娘站在院子门口,愣愣地看着姐姐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然后她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她抹了把眼泪,转身往灶房走。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巷子口的方向。
“姐,”她轻声说,“把姐夫带回来。”
樊长玉一路跑到城门口。
守门的老吴头正在收摊,看见她跑过来,吓了一跳。
“樊家丫头!又怎么了!”
樊长玉喘着气问:“吴大爷,看见言征了吗?”
老吴头点点头:“看见了看见了,天刚蒙蒙亮的时候,他出城去了。”
“往哪个方向?”
老吴头指了指北边。
樊长玉二话不说,就往外冲。
老吴头在后头喊:“你追他干啥!他办完事就回来了!”
樊长玉没回头。
她一路跑,跑到城外,跑到官道上。
清晨的风从北边吹过来,凉飕飕的,吹得她身上的衣裳猎猎作响。
她跑了一炷香,两炷香,半个时辰。
官道上空空荡荡的,一个人影都没有。
她站在那儿,四下张望。
远处是连绵的山,近处是荒芜的田地,官道像一条灰白的带子,蜿蜒着伸向远方。
没有人。
什么都没有。
她忽然想起他昨天晚上看她的眼神。
那样看着她,看了很久。
那时候她半梦半醒,迷迷糊糊的,只觉得他今晚怎么这么安静。
原来他在看她最后一眼。
原来那时候,他就在想走了。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那封信。
已经被她攥得皱成一团,那六个字都快看不清了。
“入赘之事作罢,勿念。”
勿念?
凭什么不念?
他凭什么说走就走?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封信收进怀里。
然后她转身,往回走。
走到城门口,她忽然停下脚步。
老吴头还在那儿,看见她一个人回来,叹了口气。
“没追上?”
樊长玉摇摇头。
老吴头看着她,欲言又止。
樊长玉忽然问:“吴大爷,往北边去,是哪儿?”
老吴头愣了一下,然后说:“北边啊……走两天能到泸县,再走五天能到通州,再走半个月……”
他顿了顿。
“就到京城了。”
樊长玉点点头,没再问。
她转身,走进城门。
回到西固巷,巷子里已经热闹起来了。刘婶在门口择菜,老周头的豆腐摊前排着几个人,几个孩子在巷子里跑来跑去。
一切跟平常一样。
可她知道,不一样了。
宁娘站在院子门口等她,看见她回来,眼眶又红了。
“姐……没追上?”
樊长玉摇摇头,走过去,摸摸她的头。
“没事。”她说,“他会回来的。”
宁娘看着她,忽然问:“姐,你怎么知道?”
樊长玉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很认真。
“因为他欠我五两银子。”她说,“不还钱,他跑哪儿去?”
宁娘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姐妹俩站在院子门口,看着巷子里的来来往往。
灶房那边,烟火升起来。
新的一天,开始了。
可少了那个人。
樊长玉站了一会儿,转身往肉铺走。
“姐,”宁娘在后头喊,“你今天还开铺子?”
樊长玉头也不回。
“开。”她说,“日子还得过。”
她走进肉铺,把案板搬出来,把刀拿出来。
刀还是那把刀,案板还是那个案板。
她站在那儿,看着空荡荡的肉铺,忽然想起他第一次站在这里的模样。
那时候他伤还没好,脸色苍白,站在门口看着她剁肉,眼神里带着一点好奇,一点茫然。
后来他学会了记账,学会了劈柴,学会了喂猪。
后来他学会了笑,学会了握她的手,学会了晚上躺在她旁边,呼吸均匀地睡着。
后来他说“我入赘”。
后来他说“我喜欢你”。
后来他说“以后,我陪你”。
骗子。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刀。
“笃——笃——笃——”
刀起刀落,骨断肉开。
跟平常一样稳。
可她知道,不一样了。
每一下,都像是剁在自己心上。
刘婶来买肉,看了她一眼,小心翼翼地问:“丫头,你没事吧?”
樊长玉摇摇头,把肉递给她。
“二斤五花,二十文。”
刘婶付了钱,走了。
老周头来买肉,也看了她一眼,没敢说话。
樊长玉把肉割好,递给他。
周大爷走了。
太阳慢慢升高,又慢慢落下去。
一天过去了。
晚上,樊长玉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
宁娘坐在她旁边,也不说话。
过了很久,宁娘忽然问:“姐,你想他吗?”
樊长玉没说话。
宁娘又问:“他会回来吗?”
樊长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会。”
宁娘看着她。
樊长玉的眼睛在月光底下亮晶晶的。
“他欠我五两银子。”她说,“不还钱,他敢不回来?”
宁娘笑了。
姐妹俩坐在院子里,看着星星。
风吹过来,凉凉的。
樊长玉忽然想起除夕那天晚上,他们一起在院子里看星星。
他握着她的手,说以后每年都一起过。
她嘴角微微扬起。
骗子。
可她想他了。
很想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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