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书营的日子,比先锋营安逸得多。
不用操练,不用上阵,每天就是整理名册、登记军需、抄写文书。帐篷里有桌椅,有笔墨,晚上还能点灯,比其他营的待遇好多了。
可谢征的心里,一刻都没安宁过。
那天夜里敌军袭营的时候,他坐在帐篷里,听着远处传来的喊杀声,手紧紧攥着笔,指节都发白了。
他想起樊长玉。
她在先锋营。
先锋营是冲在最前头的。
那些喊杀声里,有没有她的?
那些惨叫声里,有没有她的?
他恨不得冲出去,冲到先锋营的营地,亲眼看看她是不是还活着。
可他不能。
他是文书兵,没有命令不能擅离营地。
他只能坐着,等着,听着那些声音,熬过那一夜。
天亮的时候,消息传来了。
先锋营遇袭,伤亡不小,但打退了敌军。
谢征问那个传令兵:“先锋营的伤亡名单出来了吗?”
传令兵摇摇头:“还在统计。不过听说有个新兵挺厉害的,一个人砍翻了五六个,还救了同袍。”
谢征心里一动:“叫什么?”
传令兵想了想,说:“好像叫……樊山?”
谢征愣了一瞬,然后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是她。
肯定是她。
她就知道。
她没那么容易死。
可这笑容只持续了片刻,就被另一件事压下去了。
他坐回桌边,翻开那些名册和文书,继续整理。
但他的心思,已经不在这儿了。
谢征开始暗中收集情报。
这是他逃亡路上练出来的本事——从看似寻常的文书里,找出不寻常的信息。
他先从名册入手。
先锋营、左营、右营、后营、辎重营……每一个营的将领名单,他都抄了一份。哪些是本地提拔的,哪些是从京城调来的,哪些是边关老兵,哪些是世家子弟,一一记在心里。
然后是军需账册。
哪个营领的粮草多,哪个营领的兵器好,哪个营的军饷发得及时——这些都能看出门道。
最后是往来文书。
军令、战报、密函……能看到的,他都看了一遍。不能看到的,他也想办法打听。
一个月下来,他心里有了数。
当年陷害谢家的那些人,如今在军中的势力,比他想象的要大。
兵部尚书的人,安插在左营和右营。
当年跟谢家有仇的几家,有人在后营当参将。
还有那个负责督军的太监,是皇帝身边的人,表面上谁都不偏,实际上收了那几家的好处。
谢征把这些信息记在心里,什么都没说。
他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得等。
等一个机会。
等能把这些证据递到该递的地方。
等能为谢家翻案的那一天。
这天晚上,他正在整理一份军需账册,忽然看见一个名字。
陈广。
左营的校尉。
他记得这个名字。
当年谢家被灭门的时候,这个人就在现场。是他亲手杀死了谢家的几个家仆,还抢走了谢家的财物。
谢征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手里的笔,被攥得微微颤抖。
他深吸一口气,把这口气咽下去。
继续整理。
门外传来脚步声。
他抬起头,看见一个人走进来。
是那个传令兵。
“言征,”他说,“有人找你。”
谢征愣了一下:“谁?”
传令兵笑了笑:“先锋营的,叫樊山。”
谢征猛地站起来,差点把桌子撞翻。
他冲出帐篷。
外头,月光底下,站着一个人。
樊长玉。
她穿着军服,头发扎得紧紧的,脸上还带着一道没愈合的伤疤。看见他出来,她笑了。
笑得眉眼弯弯。
“言征,”她说,“还活着呢?”
谢征站在那儿,盯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过去,一把把她拉进怀里。
樊长玉愣住了。
谢征抱着她,把脸埋在她肩上。
“傻子。”他说,声音闷闷的,带着点哽咽。
樊长玉僵了一瞬,然后慢慢伸出手,抱住他的背。
“你才是傻子。”她说,“听说你在这儿整理名册,我就来了。”
谢征没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过了很久,他松开她,低头看着她。
月光底下,她的脸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带着笑。
他忽然伸手,摸了摸她脸上那道伤疤。
“疼吗?”他问。
樊长玉摇摇头。
“小伤。”她说,“听说你一个人砍翻五六个?”
谢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听谁说的?”
“传令兵。”樊长玉得意地扬了扬下巴,“现在整个军营都知道先锋营有个樊山,厉害得很。”
谢征看着她那副模样,忽然又把她拉进怀里。
樊长玉被他抱得莫名其妙,却没挣开。
“你怎么了?”她问。
谢征没说话。
他只是抱着她,感受着她的温度,她的心跳,她的呼吸。
确认她还活着。
确认她好好的。
确认她还在他身边。
过了很久,他松开她。
“走吧,”他说,“进去坐坐。”
樊长玉跟着他走进帐篷。
帐篷里点着灯,桌上堆满了名册和文书。她看了一眼那些东西,问:
“你每天都干这个?”
谢征点点头。
樊长玉“哦”了一声,在椅子上坐下。
谢征给她倒了碗水,递过去。
樊长玉接过来,喝了一口。
两人就那么坐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樊长玉忽然问:
“你刚才……是不是哭了?”
谢征愣了一下。
樊长玉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
“我看见你眼眶红了。”
谢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没有。”
樊长玉笑了。
“有。”她说,“我看见了。”
谢征没说话。
樊长玉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
“言征,”她说,“以后别担心了。我命大。”
谢征低头看着她,月光从帐篷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她脸上。
那道伤疤,在月光底下显得格外刺眼。
他忽然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
“我知道。”他说。
樊长玉被他摸得脸一红,别开眼。
“行了,”她说,“我得回去了。明天还要操练。”
她转身要走。
谢征忽然伸手,拉住她的手腕。
樊长玉回头,看着他。
谢征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小心点。”
樊长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知道了。”她说。
她走出帐篷,走进月光里。
谢征站在帐篷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风吹过来,凉凉的。
他站了很久,才转身走回帐篷。
坐回桌边,他拿起那份军需账册,继续整理。
可那个名字,一直在脑子里转。
陈广。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快了。
他想。
等打完这场仗。
等把这些证据递上去。
等能为谢家翻案的那一天。
到那时候,他就能光明正大地站在她身边。
不用再躲,不用再藏,不用再让她为他担心。
到那时候……
他睁开眼,继续整理名册。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
窗外,月亮又圆又亮。
照着两个相距不到五十里的人。
照着两颗想着彼此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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