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樊长玉去河边洗澡。
军营驻扎在卢城外的一条小河边上,河水不深,但清澈见底。士兵们轮流去河边洗漱,女人没法去,只能趁没人的时候偷偷摸摸地洗。
樊长玉选了个偏僻的河段,四周有芦苇挡着,从外头看不见。她蹲在河边,把衣裳解开,用冷水擦身。
这几天越来越冷了,河水冰得刺骨。她匆匆洗了几下,就想穿上衣裳回去。
忽然,她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浑身一僵。
回过头,一个人从芦苇丛里钻出来,站在不远处,盯着她。
是左营那个姓王的文书。
他的眼睛瞪得老大,盯着她赤裸的上身,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
樊长玉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她下意识抓起旁边的刀,护在身前。
“你……”
那姓王的终于回过神来,脸上露出一种说不清的表情——震惊、兴奋、还有一点猥琐。
“你……你是女的!”
樊长玉的脸白了。
她握紧刀,盯着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杀人灭口?
可这里是军营,杀了人瞒不住。
不杀?
他要是说出去,她就得死。
她正想着,忽然听见身后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樊山!”
是谢征的声音。
樊长玉回头一看,谢征从芦苇丛里冲出来,站在她身边。
他的脸色沉得吓人,盯着那个姓王的,眼神冷得像刀子。
那姓王被他看得往后退了一步,却梗着脖子说:
“言征,你来得正好!你看看你这位‘兄弟’——她是个女的!”
谢征没说话。
他盯着那姓王,一步一步走过去。
那姓王被他逼得往后退,退到一棵树跟前,无路可退。
“你……你想干什么?”
谢征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冷得吓人。
“王文书,”他说,“你是不是看错了?”
那姓王愣了一下。
“什么看错?我亲眼看见的!”
谢征摇摇头。
“你看错了。”他说,“他是我表弟。”
那姓王愣住了。
谢征继续说:“从小一起长大的,我看着长大的。他身上有个胎记,小时候烫的。你要是看见了那个,那就是胎记,不是别的。”
那姓王的脸色变了。
“你……你胡说!”
谢征盯着他,目光冷得让人发寒。
“我胡说?”他说,“你要是不信,可以去找周校尉问问。我跟他一起从军的,他早知道。”
那姓王的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谢征往后退了一步。
“王文书,”他说,“你大老远跑到这儿来,是来干什么的?”
那姓王的脸色更白了。
“我……我是来……来……”
他说不出来了。
谢征替他说:
“你是来偷看人洗澡的?”
那姓王的浑身一抖。
偷看人洗澡,在军营里是重罪。轻则打板子,重则砍头。
谢征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讥讽。
“要不要我去跟周校尉说一声?”他说,“让他来评评理?”
那姓王的脸色白得像纸。
他看看谢征,又看看站在后面提着刀的樊长玉,忽然扑通一声跪下去。
“别!别!我……我不说了!我什么都没看见!”
谢征低头看着他,没说话。
那姓王的不停地磕头。
“真的!我真的什么都没看见!我就是路过!路过!”
谢征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起来吧。”他说。
那姓王的抬起头,不敢相信地看着他。
谢征收回目光,转身往樊长玉那边走。
走到樊长玉身边,他回头看了那姓王的一眼。
“记住你说的话。”他说,“什么都没看见。”
那姓王的连连点头。
“记住了!记住了!”
谢征没再理他,拉着樊长玉就走。
两人穿过芦苇丛,走到一个没人的地方。
樊长玉浑身还在抖。
谢征停下来,转身看着她。
她的脸白得吓人,嘴唇毫无血色,眼睛红红的,却硬撑着没哭。
谢征心里一疼。
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樊长玉靠在他肩上,终于忍不住了。
眼泪哗哗地往下流。
“吓死我了……”她说,声音抖得厉害,“我以为……我以为我要死了……”
谢征轻轻拍着她的背。
“没事了。”他说,“没事了。”
樊长玉哭了很久,才慢慢停下来。
她抬起头,看着谢征。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谢征说:“我一直跟着你。”
樊长玉愣了一下。
谢征继续说:“这几天有人盯着你,我不放心。你每次来河边,我都跟着。”
樊长玉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下来了。
“傻子。”她说。
谢征也笑了。
“嗯,傻子。”
两人站在那儿,抱着。
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河水的湿气。
远处传来几声鸟叫,在空旷的河边飘得很远。
过了很久,樊长玉忽然问:
“那个姓王的,会不会说出去?”
谢征想了想,说:
“不会。”
樊长玉抬起头,看着他。
谢征的目光沉沉的。
“他不敢。”他说,“偷看人洗澡,说出来他自己也得倒霉。”
樊长玉点点头,又靠在他肩上。
谢征轻轻拍着她的背。
“以后别一个人来河边了。”他说。
樊长玉闷闷地“嗯”了一声。
谢征又说:“要洗,叫我陪着。”
樊长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叫你陪着?”她说,“你看着?”
谢征的耳朵慢慢红了。
“我……我在外头守着。”
樊长玉笑得更开心了。
“好。”她说,“你守着。”
两人站在那儿,抱着。
夕阳慢慢落下去,把天边染成一片橘红。
远处传来集合的号角声。
樊长玉松开他。
“该回去了。”
谢征点点头。
两人手拉着手,往回走。
走了几步,樊长玉忽然停下脚步。
谢征回头看她。
樊长玉盯着他,认真地说:
“言征,谢谢你。”
谢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谢什么。”他说,“你是我的人。”
樊长玉的脸红了。
她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可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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