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她正在默写《战国策》中的篇章,小桃匆匆进来,脸色发白:“姑娘,不好了……林小娘来了,还带着人!”
明兰心中一凛,迅速收起纸笔:“请她进来。”
林噙霜依旧是那副温柔模样,身后跟着两个婆子,手里捧着几匹布料。
“六丫头在读书呢?真是用功。”她笑着走进来,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不过你这屋子也太素净了些。我想着,你母亲的孝期也过了百日,该添置些东西了。这几匹料子还不错,给你做两身新衣。”
明兰看着那些料子——颜色鲜艳,花纹繁复,明显不是守孝该穿的。
“谢林小娘好意。”她起身行礼,“只是明兰还在孝期,不宜穿这些。”
“百日已过,不必如此拘谨。”林噙霜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你父亲也说,孩子家不必太素净,显得家里不兴旺。”
搬出盛紘了。
明兰心中快速权衡。直接拒绝会显得不懂事,但接受又会违背孝道,落人口实。
“林小娘说得是。”她忽然眼圈一红,“只是……只是昨日梦见母亲,她说在下面冷,让我多烧些纸钱衣物。明兰想着,与其做新衣给自己,不如用这些料子给母亲裁几身纸衣,烧了尽孝。不知……不知可否?”
这话说得情真意切,又合情合理。
林噙霜的笑容僵在脸上。她总不能说“不许你给你母亲做纸衣”吧?
“……自然可以。”她勉强道,“六丫头真是孝顺。”
“那明兰就代母亲谢过林小娘了。”明兰福身,“这些料子花色鲜艳,母亲生前最爱,在下面穿上,一定欢喜。”
林噙霜再也待不下去,匆匆交代几句便离开了。
她一走,丹橘和小桃都松了口气。
“姑娘,您可真厉害。”小桃小声说,“既没违逆林小娘,又守了孝道。”
明兰看着那几匹鲜艳的料子,眼神冷了下来。
这不是关心,是试探,是陷阱。如果她真的用了这些料子做新衣,明天就会传出“六姑娘不孝,母亲刚去就穿红着绿”的流言。
后宅的斗争,从来不是刀光剑影,而是这些细枝末节里的算计。
“把这些料子收起来。”明兰说,“改日真拿去裁纸衣。”
“啊?”小桃不解,“真裁啊?多浪费……”
“不浪费。”明兰看向窗外林栖阁的方向,“做戏要做全套。况且……这也是给母亲的一点心意。”
她相信,那个温婉却坚韧的卫小娘,会明白女儿的心意。
十月末,卫姨妈来了。
这是卫小娘去世后,她第一次登门。按规矩,妾室的亲戚不算正经亲戚,但盛家为显宽厚,还是允了她来探望明兰。
明兰接到消息时,正在寿安堂陪老太太下棋。闻言,她手中棋子一顿。
“去吧。”老太太放下棋子,“见见也好。房妈妈,你陪六丫头去,就在她院子里见,别说太久。”
“是。”房妈妈应道。
明兰心中感激。老太太让房妈妈陪同,既是监督,也是保护——防止有人说她私下与姨母接触,图谋不轨。
回到自己小院,卫姨妈已经等在屋里了。
这是个三十出头的妇人,容貌与卫小娘有五分相似,但眉眼间多了几分风霜与坚毅。她穿着半旧的靛蓝布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见到明兰,眼圈立刻红了。
“明儿……”她颤声唤道。
“姨妈。”明兰规规矩矩行礼。
房妈妈站在门边,温和地说:“六姑娘与姨太太说会儿话,我去外头守着。”
门被轻轻带上。
卫姨妈这才上前,一把抱住明兰:“我的儿,你受苦了……瘦了这么多……”
明兰任由她抱着。这怀抱温暖而陌生,却让她鼻子一酸——这是这具身体血缘上的亲人,是母亲最挂念的妹妹。
“姨妈,我很好。”她轻声说,“祖母待我很好。”
卫姨妈松开她,仔细打量,泪珠滚落:“好什么好……你母亲去得不明不白,你在这虎狼窝里,我怎么能放心……”
“姨妈!”明兰压低声音,“这话不可说。”
卫姨妈醒悟过来,擦干眼泪,也压低声音:“明儿,你实话告诉姨妈,你母亲走的时候……可有什么异常?”
明兰看着她通红的眼睛,心中做了一个决定。
她走到床边,从枕头下摸出那封信——她早已将关键内容另抄了一份,原件依旧藏在匣底。
“姨妈看看这个。”
卫姨妈接过信纸,只看几行,脸色就变了。她的手开始颤抖,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
“这是母亲未寄出的信。”明兰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姨妈,母亲不是意外,是被人害的。”
“林……林噙霜……”卫姨妈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
“是。”明兰点头,“但现在我们没有证据。父亲不会信,官府不会管。我们若贸然行事,只会打草惊蛇,甚至……我自己也会有危险。”
卫姨妈猛地抬头:“她敢对你下手?”
“她已经下手了。”明兰将林噙霜送衣料试探的事简单说了,“这次我化解了,下次呢?下下次呢?我今年八岁,要在这个家里至少再待七八年才能议亲。这七八年里,她有的是机会。”
卫姨妈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那……那我们怎么办?难道就让你母亲白白冤死,让你日日活在危险中?”
“当然不。”明兰眼神坚定,“但我们需要时间,需要证据,需要……力量。”
她拉着卫姨妈坐下,声音压得更低:“姨妈,我如今在祖母身边学习,暂时安全。祖母会护着我。但祖母年事已高,不可能护我一辈子。我需要在外头有个依靠,有个能替我办事的人。”
卫姨妈立刻明白:“你要我做什么?”
“第一,姨妈要保重自己,好好活着。你是我母亲唯一的妹妹,是我在世上最亲的人之一,你不能出事。”
卫姨妈眼泪又涌上来:“好,好……”
“第二,姨妈设法打听当年给母亲诊脉的医婆的下落。那人姓胡,京城人士,据说专给官宦女眷看诊。找到她,但先不要惊动,只摸清她的住处、家人情况。”
“我记下了。”
“第三,”明兰从袖中掏出一个小荷包,塞给卫姨妈,“这里有些散碎银子,是母亲留下的。姨妈拿去,做点小生意,或是置办些田产。不要多,够维持生计就好。我们要有自己的经济来源,不能完全依赖盛家。”
卫姨妈推拒:“这怎么行,你留着……”
“姨妈拿着。”明兰坚持,“我在府里有月例,够用。你在外头更需要钱。而且……将来若有事需要打点,也需要银子。”
卫姨妈看着眼前这个只有八岁的外甥女,心中震撼难以言表。这孩子说话条理清晰,谋划深远,哪里像个孩子?
“明儿,你……”她迟疑着。
“母亲去了,我不得不长大。”明兰给出早就准备好的说辞,“祖母也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我若不为自己谋划,谁会为我谋划?”
这话说得辛酸,卫姨妈再无怀疑,只心疼地抱住她:“苦了你了……”
“不苦。”明兰轻声说,“只要能为母亲讨回公道,只要我们能好好活下去,就不苦。”
两人又细说了些联络方式。卫姨妈每隔两月会以送针线活的名义来一次,平时若有急事,可通过盛家后门一个姓李的婆子传递消息——那婆子是卫小娘从前帮过的,信得过。
“姨妈记住,”明兰最后嘱咐,“无论听到什么关于我的消息,哪怕是说我病了、出事了,都不要冲动上门。要先设法确认,再徐徐图之。你的安全最重要。”
“我明白。”卫姨妈重重点头。
分别时,卫姨妈一步三回头。明兰站在院门口,目送她离开,小小的身影在秋风中显得单薄,背却挺得笔直。
房妈妈走过来,轻声说:“六姑娘,该回了。老太太还等着呢。”
明兰转身,脸上已恢复平日的温顺:“是,妈妈。”
回到寿安堂,老太太正在看账本。见她进来,头也不抬:“见过了?”
“见过了。”明兰走到她身边,自然而然地帮她研墨,“姨妈很好,让我好好听祖母的话。”
“嗯。”老太太放下账本,看着她,“你姨母是个明白人。以后她来,你就好好招待,但不要过于亲近,免得落人口实。”
“明兰明白。”
老太太忽然问:“你觉得,管家最重要的是什么?”
明兰想了想:“是平衡。平衡收支,平衡人情,平衡各方利益。”
“还有呢?”
“是眼光。能看到账本背后的真相,能看到笑脸背后的算计,能看到今天的选择对明天的后果。”
老太太眼中闪过赞赏:“接着说。”
“是忍耐。”明兰缓缓道,“有些事急不得,要等时机;有些人动不得,要积力量;有些委屈受不得……但有时候,不得不受。”
老太太久久看着她。
“你比你母亲聪明。”她最终说,“也比你母亲刚强。这是好事,也是坏事。刚强易折,你要学会柔韧。”
“明兰谨记祖母教诲。”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明兰告退离开寿安堂,走在回自己小院的路上。
秋风萧瑟,卷起满地落叶。她紧了紧衣襟,抬头望向天空。
第一阶段目标基本达成:获得了祖母的信任与教导;稳住了自身处境;与卫姨妈建立了秘密联系。
下一步,就是深入这个世界的规则,积蓄力量,等待时机。
她想起现代管理学中的一句话:机会只青睐有准备的人。
而她会做好准备。
为了卫小娘,为了盛明兰,也为了苏小小心中那个“弥补意难平”的使命。
夜色渐浓,盛府各院的灯笼次第亮起。明兰走进自己那间简朴的小屋,关上门,将满宅的风雨与算计都挡在外面。
烛光下,她摊开纸笔,开始记录今日所学,思考明日之策。
路漫漫其修远兮。
但她已经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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