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层的入口被天鬼皇打通后，露出一条向下的螺旋阶梯。阶梯两侧石壁上绘着色彩斑斓的壁画，描绘着各种神话传说、山川风物，笔法精妙，栩栩如生。
“小心些。”姜婉儿提醒，“画妖的地盘，眼见未必为实。”
话音刚落，走在最前面的李逍遥忽然脚下一空——明明是坚实的石阶，却像水面般荡开涟漪，他整个人向下坠去！
“逍遥哥！”林月如惊呼。
灵儿反应更快，甩出一条翠绿藤蔓缠住李逍遥的腰，用力将他拉回。李逍遥惊魂未定地站定，再看脚下，石阶依旧，仿佛刚才的坠落只是幻觉。
“是画境。”姜婉儿皱眉，“画妖已经发现我们了。”
仿佛印证她的话，两侧壁画开始流动。画中的山川活了过来，云雾蒸腾，流水潺潺；画中的人物转过头，齐刷刷看向四人；就连画中的花朵，也开始散发真实的香气。
“远来是客，何不入画一叙？”
一个柔美的女声从壁画深处传来。紧接着，一幅描绘江南园林的壁画忽然扩大，画框消失，画中的亭台楼阁、小桥流水竟化为真实景象，将四人笼罩其中。
眨眼间，他们已不在锁妖塔内，而是置身于一座精致的江南园林。时值春日，桃花盛开，蝶舞莺啼，远处有琴声悠扬。
园林中心的八角亭里，一个绿衣女子正在抚琴。她约莫二十岁，面容姣好，气质娴静，若非那双过于灵动的眼睛，完全看不出是妖。
“画妖前辈。”灵儿行礼。
女子停手，琴声戛然而止。她抬眼打量四人，目光在灵儿身上停留最久：“女娲后人……难怪能惊动书中仙和天鬼皇那两个老家伙。坐吧。”
亭中石凳凭空出现，四人落座。
“我叫青萝，本体是一幅《春园抚琴图》。”女子自我介绍，“被困塔中百五十年，久不见生人。诸位此来，也是为修复封印？”
“正是。”灵儿点头，“需要前辈相助。”
青萝轻笑：“我凭什么帮你？在这塔中，我自成一界，有山有水，有琴有画，逍遥自在。出去又如何？外面的人看见妖怪，不是打就是杀，还不如这里清净。”
林月如忍不住道：“可这里是囚笼！”
“囚笼？”青萝摇头，“姑娘，你怎知外面不是更大的囚笼？人心险恶，比妖更可怕。我当年爱上一位书生，真心待他，助他考取功名，可他功成名就后第一件事，就是请道士来收我。”
她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他说，人妖殊途，与我在一起会坏他名声。一百五十年了，我有时还在想，若我真是人，结局会不会不同？”
亭内沉默。
灵儿轻声道：“前辈，那书生代表不了所有人。外面有恶人，也有善人；有负心汉，也有痴情种。您因一人之恶，否定整个世界，岂不因噎废食？”
青萝看着她：“你又见过多少世情？”
“不多。”灵儿诚实道，“但我见过为救婶婶勇闯仙岛的李逍遥，见过为护百姓甘愿牺牲的韩医仙，见过为救爱人不惜一切的彩依，也见过因偏见错失真爱的刘尚书——但他最终醒悟了。”
她顿了顿：“这世界确实不完美，有黑暗，但也有光明。前辈困于画中百五十年，只记得那一人的背叛，却忘了画成之初，那位画家倾注的心血与期待。他画您，是觉得您美，值得被铭记。您不该因一人之错，辜负了另一人的心意。”
青萝怔住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能画出世间万物，却画不出一个真心待她的人。
“你说得对。”良久，她轻叹，“我确实……困住自己太久了。”
她抬手，园林景象开始褪色，重新变回壁画。四人又回到了螺旋阶梯上，但青萝已站在他们面前，手中多了一卷画轴。
“这是我的本体。”她说，“我愿意帮你们，但有两个条件。”
“前辈请说。”
“第一，带我出去后，将我送到蜀山藏书阁。我喜欢书，喜欢安静，那里适合我。”青萝说，“第二，若有机会……替我去杭州西湖边看看，我画中的景色，就是仿照那里画的。我想知道，一百五十年过去，西湖是否依旧。”
灵儿郑重接过画轴：“晚辈一定做到。”
青萝笑了，笑容如画中春花绽放。她从体内分出一团青色妖力，交给灵儿：“这是我百年修为的精华，愿助你们修复封印。”
妖力入手，清凉温润，与其他妖力截然不同。
“第四层到第五层的通道在那边。”青萝指向阶梯尽头的一幅山水画，“画中有门，推门即入。第五层是‘镜妖’，擅长复制对手，你们要小心。”
她身影淡去，回归画中。
灵儿收起画轴和妖力，看向前方。
还剩五层。
第五层入口藏在一幅《深山古寺图》中。推开画中的寺门，四人踏入一个诡异的空间。
这里没有上下左右之分，四面八方都是镜子——铜镜、水镜、冰镜、琉璃镜……无数面镜子组成一个巨大的迷宫，每一面镜中都映出四人的身影，但那些镜像表情各异，有的笑，有的哭，有的怒，有的悲。
“欢迎来到镜之迷宫。”
一个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分不清男女，分不清方向。随着声音，所有镜中的影像同时开口，嘴唇翕动，声音重叠，让人头晕目眩。
“我是镜妖，能映照人心，复制万物。”声音说，“想通过这一层，很简单——打败你们自己的镜像。”
话音刚落，四人身前的镜子中，各自走出一个“自己”。
灵儿的镜像依旧是那身月白裙子，但眼神冰冷，嘴角带着讥讽的笑；李逍遥的镜像握着一模一样的云梭剑，但剑气凌厉，杀气腾腾；林月如的镜像红衣如火，剑意炽烈；姜婉儿的镜像则妖气森森，半人半妖的特征更加明显。
“小心，”姜婉儿低声道，“镜像会复制我们所有的招数和修为，但更加极端——好的更坏，坏的更坏。”
确实如此。
李逍遥的镜像一出手就是杀招，剑剑致命，完全不顾防守；林月如的镜像则疯狂攻击，完全不惜命；姜婉儿的镜像妖力全开，招招狠毒。
只有灵儿的镜像没有立刻动手，而是饶有兴趣地打量本尊。
“你很有趣。”镜像灵儿开口，声音和本尊一模一样，但语调更冷，“明明有改变一切的力量，却非要一步步慢慢来。你在怕什么？怕改变太多，天道反噬？还是怕……你根本做不到？”
这话直击灵儿内心最深的忧虑。
她确实怕。怕改变太多导致世界崩溃，怕自己能力不足救不了所有人，怕最后功亏一篑……
“你看，”镜像笑了，“你犹豫了。女娲后人，你连自己都救不了，还想救天下？”
她抬手，掌心凝聚出漆黑的光球——那是灵儿从未用过的“毁灭之力”，女娲族传承中禁忌的力量。
“你不敢用的，我敢。你不敢杀的，我杀。”镜像说，“让我取代你，我会更快、更彻底地改变一切。所有挡路者，死；所有意难平，强行修正。这样不好吗？”
光球轰来！
灵儿急忙闪避，光球擦肩而过，击中后方一面铜镜。镜子无声融化，连渣都不剩。
“看见了吗？”镜像一步步逼近，“这才是真正的力量。你那些仁慈、怜悯、犹豫，都是软弱。软弱的人，不配拥有女娲神力。”
灵儿咬牙，双手结印，施展净化术。但翠绿光芒刚出现，就被镜像的漆黑光球吞噬。
“没用的。”镜像轻笑，“我就是你，你会的我都会。但我会的，你不会。”
她再次抬手，这次掌心凝聚出七色光华——赫然是七情丹的力量！但被扭曲了，变成了引发心魔的毒药。
光华散开，李逍遥、林月如、姜婉儿同时中招，动作变得迟缓，眼中闪过痛苦之色——那是心魔被引动的征兆。
“住手！”灵儿怒喝。
“为什么？”镜像歪头，“你不是想救他们吗？我这是在帮他们直面内心最深处的恐惧，多贴心啊。”
她笑得残忍：“而且，你难道不想看看，他们心里最怕什么？李逍遥怕保护不了你，林月如怕永远得不到李逍遥的心，姜婉儿怕永远困在这里……这些，不正是你最想改变的吗？”
灵儿心中一震。
镜像说得对，这些确实是她想改变的。但用这种方式……
“你错了。”她忽然冷静下来，“我想改变命运，但不想扭曲人心。恐惧、软弱、犹豫……这些都是人性的一部分。正是因为有不完美，才有改变的意义；正是因为会害怕，才有勇敢的价值。”
她看着镜像：“你不是我，你只是我内心的阴暗面。而我，选择站在光明这一边。”
话音落，灵儿不再防御，而是主动出击。
但不是攻击镜像，而是攻击自己——她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精血在空中化作一个复杂的符文。
“以我之血，唤我之魂。阴暗面，回归本体！”
符文飞向镜像，镜像脸色大变，想躲却躲不开。符文没入她眉心，镜像身体开始扭曲、崩溃，最终化作一缕黑烟，被灵儿吸入体内。
那是她接纳了自己的阴暗面。
人都有阴暗面，压抑它不如接纳它，控制它不如理解它。
镜像消失的瞬间，其他三人的镜像也随之溃散。李逍遥三人从心魔幻境中挣脱，满头大汗，但眼神清明了许多——直面心魔后，心境反而更稳固了。
镜妖的声音再次响起，但这次带着赞叹：“厉害。百年来，你是第一个用这种方式通过试炼的。大多数人选择杀死镜像，但杀死镜像等于杀死自己的一部分，将来必有心魔反噬。而你……选择了融合。”
一面最大的镜子泛起涟漪，走出一个模糊的人影——没有五官，没有性别，只是一团流动的镜面。
“这是我的本体。”镜妖说，“我愿助你们修复封印，条件很简单：带我出去，让我看看真实的世界。在镜中活了千年，我想知道，真实的光是什么颜色，真实的风是什么温度。”
灵儿点头：“好。”
镜妖分出一团银色妖力，妖力入手冰凉，仿佛握着一块寒冰。
“第六层是‘音妖’，擅长音攻，封闭听觉即可。第七层是‘阵妖’，擅长阵法，按图中路线走，不要触碰任何东西。”镜妖提供情报，“第八层……镇狱明王，我帮不了你们。他的修为已至元婴巅峰，不是靠技巧能对付的。”
“多谢前辈。”
镜妖回归镜中，迷宫消散，露出通往第六层的楼梯。
四人稍作休整，继续向下。
第六层音妖、第七层阵妖，有了镜妖的情报，通过得还算顺利。
音妖是个爱唱歌的少女妖，被困塔中两百年，最大的心愿是出去开一场演唱会。灵儿答应带她去长安最大的歌楼，她开心地贡献了妖力。
阵妖是个痴迷阵法的老头妖，听说灵儿手中有蜀山阵法秘籍，眼睛都亮了，主动帮忙破解第八层的部分禁制，条件是出去后能去蜀山阵法堂学习。
至此，灵儿已收集了书中仙、天鬼皇、青萝、镜妖、音妖、阵妖六位妖王的妖力，加上姜婉儿的，共七团。每一团都是金丹期以上的精华，合在一起，磅礴得惊人。
但面对第八层的镇狱明王，灵儿依旧没有把握。
按照姜婉儿的说法，镇狱明王是锁妖塔的“狱卒长”，修为元婴巅峰，手持镇狱剑，身披明王甲，曾单枪匹马镇压塔中三次暴动。想要硬闯，绝无可能。
“只能走密道。”姜婉儿摊开地图，指着一条隐蔽的路线，“这条密道绕过明王殿，直接通往第九层。但密道中有心魔幻境，非常危险。”
李逍遥看向灵儿：“你的心魔不是已经……”
“每个人的心魔都不同。”灵儿摇头，“而且密道中的心魔幻境会不断变化，越怕什么越出现什么。我们必须有心理准备。”
她看向三人：“进入密道后，无论看见什么，听见什么，都不要相信。记住，我们是来修复封印的，其他一切都是幻象。”
三人点头。
密道入口在第七层角落的一面石壁后，需要以特定顺序敲击石壁上的七个符文才能打开。阵妖已经教会了他们方法。
咔嗒——
石壁滑开，露出后面漆黑的通道。通道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深不见底，隐约能听见风声呜咽，像无数人在哭泣。
“我走前面。”姜婉儿说，“我熟悉塔内气息，能分辨真假。”
她率先进入，灵儿第二，李逍遥第三，林月如殿后。
通道一开始还算正常，但走了约莫百步，周围景象开始变化。
石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茂密的竹林——仙灵岛的竹林。前方传来青儿温柔的声音：“灵儿，该回家吃饭了。”
姜婉儿脚步一顿，但很快恢复：“幻象，别信。”
她继续向前，声音消失了。
但紧接着，李逍遥看见了婶婶。李大娘坐在云来云去客栈门口，朝他招手：“逍遥，回来吧，别在外面冒险了，太危险……”
李逍遥咬牙，低头不看。
林月如看见了父亲。林天南站在苏州城头，望着她离去的方向，背影萧索：“月如，爹老了，你这一走，不知还能不能再见面……”
她眼圈一红，但没停步。
灵儿看见了最可怕的景象——锁妖塔修复失败，水魔兽破封而出，南诏被洪水淹没，青儿化为石像，李逍遥和林月如战死，所有她救过的人都死了……
“这就是你改变的结局。”一个声音在她心中说，“你越改变，结局越糟。放弃吧，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灵儿脚步踉跄，差点摔倒。
“灵儿！”李逍遥扶住她。
灵儿抬头，看见李逍遥关切的眼神，忽然清醒：“我没事……继续走。”
她明白了，密道的心魔幻境不是制造虚假景象，而是挖掘内心最深的恐惧。你越在意什么，它就越攻击什么。
唯一的破解之法，是正视恐惧，但不被恐惧支配。
四人互相扶持，在幻境中艰难前行。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光亮。
出口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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