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的黄昏。
我依然坐在酒店套房的露台上。
夕阳的余晖,将远处的雪山染成了一片瑰丽的金色。
桌上放着一杯已经冷掉的咖啡。
我的内心,平静如水。
这七天,我没有联系过陆渊,也没有催促过他。
这本身,就是考验的一部分。
真正顶级的猎手,都拥有极致的耐心。
如果他失败了,或者找错了人,那只能证明,我的判断出现了偏差。
我将独自上路,寻找下一个可能的合作者。
或者,自己成为资本。
路有很多条。
我从不把希望,寄托在唯一的选项上。
门铃声响起。
我没有回头。
“请进。”
套房的门被推开。
我听到了两个人的脚步声。
一个沉稳有力,是陆渊。
另一个,则有些虚浮和迟疑。
我转过身。
看到了站在陆渊身后的那个人。
他比档案照片里苍老了许多。
头发花白,穿着一身与这个豪华套房格格不入的,朴素的工匠外套。
他的眼神有些躲闪,似乎很不适应这里的环境。
但他怀里,却像抱着稀世珍宝一样,紧紧地抱着一个老旧的木盒子。
是林舟。
陆渊成功了。
他在七天之内,找到了这个从世界上消失了五年的幽灵,并且,把他带到了我的面前。
我的目光,越过林舟,落在了陆渊的脸上。
他的脸上带着一丝旅途的疲惫,但眼神却明亮得惊人。
我们对视了一眼。
没有语言。
但彼此都明白,第一阶段的考验,已经结束。
我们之间,初步的信任,已经建立。
“沈念 ** 。”
陆渊开口,打破了沉默。
“这位是林舟先生。”
林舟似乎有些局促,他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然后,他的目光就死死地锁定在了我面前桌上的那张餐巾纸上。
那张悖论的源头。
我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林舟迟疑了一下,走了过来,在我的对面坐下。
他的动作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陆渊则很识趣地退到了一旁,像一个安静的观察者,将舞台完全交给了我们。
林舟拿起那张餐巾纸,用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仔细地看着。
他的手指,轻轻地拂过上面的每一个字符。
“零知识证明……”
他喃喃自语。
“在完全 ** 的网络环境下,要如何证明一个节点的‘诚实’,而不暴露任何关于这个节点本身的额外信息……”
“这是一个悖论。”
“因为‘诚实’的定义,本身就依赖于一个可信的第三方或者一个共识协议。”
“而在一个绝对 ** 的网络里,不存在任何可信的第三方。”
“任何共识协议,本身也需要被证明是‘诚实’的。”
“这就陷入了一个无限的死循环。”
他说出了这个问题的核心症结。
这也是困扰了我三年的地方。
“是的。”
我点了点头。
“我尝试了所有已知的加密算法和共识机制。”
“从哈希图,到有向无环图,再到基于格的密码学。”
“所有的路,最后都指向了这个死胡同。”
林舟抬起头,第一次正视我。
他的眼睛,不再浑浊。
那里面,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智慧的光芒。
“因为你的前提,就错了。”
他说。
我的心猛地一跳。
“什么前提?”
“你一直在试图‘证明’诚实。”
林舟将餐巾纸推回到我的面前。
“但诚实,是无法被证明的。”
“就像你无法向一个天生的盲人,证明红色是存在的。”
“它是一种更高维度的,不证自明的‘存在’。”
“所以,我们不应该去证明它。”
“我们应该去做的,是创造一个环境。”
“一个让‘不诚实’的成本,变得无限大的环境。”
“一个让任何节点,只要产生一次‘不诚实’的念头,就会被整个网络,从逻辑层面,瞬间‘抹杀’的环境。”
“我们要做的,不是建立信任。”
“而是要让‘背叛’这个选项,从规则层面,根本就不存在。”
他的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脑海中所有的迷雾。
我呆住了。
三年。
我钻研了整整三年的牛角尖。
我用尽了所有的聪明才智,去构建一个越来越复杂的,试图证明“诚实”的数学模型。
而林舟,他只是轻轻一挥手,就将我所有的努力,连同那堵我以为无法逾越的高墙,一同推倒了。
他没有给我答案。
他给了我一个,全新的世界观。
我看着眼前的这个老人。
他不是疯子。
他是一个,真正触摸到技术世界底层逻辑的,神。
许久,我深吸一口气。
“我明白了。”
我说。
“欢迎加入,林舟先生。”
林舟没有立刻回答。
他默默地打开了自己一直抱在怀里的那个木盒子。
盒子里面,不是什么珍贵的仪器。
而是一叠叠厚厚的,已经泛黄的草稿纸。
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我看不懂的公式和符号。
“这是我这五年,所有的研究。”
他看着那些草稿纸,眼神像在看自己的孩子。
“我证明了,那个所谓的‘逻辑奇点’,不仅仅存在于AI领域。”
“它存在于,所有试图用封闭的,确定性的系统,去描述一个开放的,不确定性的世界的,所有努力之中。”
“包括我们现在的互联网。”
“它正在走向那个‘疯掉’的临界点。”
“我一直在寻找出路。”
“我以为,没有出路。”
他抬起头,看着我。
“直到,我看到了你的问题。”
“你的问题里,藏着答案的种子。”
“一个全新的,开放式的,能够自我进化的网络架构。”
“一个不会‘疯掉’的世界。”
我站起身,向他伸出了手。
“那么,我们一起,把它创造出来。”
林舟看着我的手,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也站起身,握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粗糙,冰冷,却充满了力量。
站在一旁的陆渊,脸上露出了真正的笑容。
他知道。
从这一刻起。
一个足以颠覆整个世界格局的,最核心的团队,正式成立了。
一个程序员。
一个哲学家。
一个资本家。
我们的王国,终于有了第一块,也是最坚固的,基石。
而那张写着悖论的餐巾纸,被我小心地收了起来。
它将成为我们新世界的,第一份创世契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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