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尘能感觉到，沈无心体内的力量，有一种极不稳定的断层感。
他的境界，应该是从一个更高的层次，跌落下来的。
而且，是身受重创之后的跌落。
这三万年，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杨尘的目光，变得愈发深沉。
他收回了手，心中已经有了判断。
以沈无心现在的状态，行将就木这四个字，都算是乐观的说法。
他的寿元，已经彻底耗尽了。
现在完全是靠着那股外力在吊着最后一口气。
这口气，撑不了多久了。
十年。
杨尘在心中，给出了一个期限。
甚至，可能都不到十年。
若是再经历几场高强度的厮杀，这个时间，还会被无限缩短。
或许是明年。
或许是下个月。
甚至，或许就是明天。
看着眼前这个头发花白，满脸沧桑，生命却已如风中残烛的小徒弟。
杨尘的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他没有立刻开口。
破庙内，很安静。
只有远处传来的，伤员压抑的呻吟声，和风吹过屋顶破洞时，发出的呜咽。
沈无心显然知道杨尘在探查自己的身体。
他也清楚，自己的状况，根本瞒不过师傅的眼睛。
然而，面对这早已注定的结局，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上，却看不到丝毫的恐惧与不甘。
他显得异常平静，甚至，还带着几分解脱般的轻松。
他迎着杨尘那复杂的目光，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有些难看的笑容。
那笑容里，缺了几颗牙。
“师傅，弟子这副破败身子骨，吓到您了吧。”
他用一种近乎调侃的语气，自嘲道。
杨尘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沈无心像是没看到杨尘那凝重的表情，自顾自地，用传音继续说道：“其实，弟子早就已经想开了。”
“活了三万多年，什么都见过了，什么也都经历过了，早就活够了。”
“这些年，不过是苟延残喘，吊着一口气罢了。”
“唯一的念想，就是想着，有朝一日，或许还能再见您一面。”
他顿了顿，浑浊的老眼中，泛起一丝真诚的，发自内心的光彩。
“如今，这个念想，也实现了。”
“能在这最后关头，再见您一面，亲耳听到您再叫我一声无心，弟子此生……足矣。”
他的声音很轻，很平静。
那是一种真正看淡了生死，知天命的坦然。
对如今的他而言，死亡，或许并非终结，而是一种期待已久的安息。
杨尘听着他的话，心中五味杂陈。
他知道，沈无心没有说谎。
这个小徒弟，是真的已经做好了随时赴死的准备。
可他杨尘，能眼睁睁地看着吗？
他座下的弟子，当年他没能护住。
如今，好不容易再见到一个，却要在他面前，油尽灯枯地死去？
绝无可能！
杨尘的眼神，在一瞬间，变得锐利了起来。
那股属于丹帝的，睥睨天下，视天地规则如无物的傲然，不经意间，流露而出。
他抬起手，重重地，拍在了沈无心的肩膀上。
力道之大，让沈无心那干瘦的身体，都晃了一下。
沈无心有些错愕地抬起头，不明白师傅为何会有此举动。
然后，他就听到了一句，让他整个人都彻底懵掉的话。
“说够了没有？”
杨尘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道。
“什么想开了，什么活够了，什么此生足矣。”
“这些屁话，留着去跟阎王说。”
他盯着沈无心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狂傲的弧度。
“我杨尘的弟子，我没点头，谁敢让他死？”
“我若让你就这么死了，岂不是欺了我杨尘一世之名？”
轰！
这几句话，如同一道道九天神雷，在沈无心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整个人，彻底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杨尘，看着师傅脸上那熟悉的，狂傲到不可一世的表情。
大脑，一片空白。
他……他说什么？
他说……不让我死？
一股荒诞到极致，却又炙热到滚烫的希望，毫无征兆地，从他那颗早已死寂的心湖最深处，疯狂地，不可抑制地，喷涌而出！
对啊！
他怎么能忘了！
眼前的这个人，是他的师傅！
但更是那个曾经以一人之力，压得诸天万界所有炼丹师都抬不起头的丹帝！
传说中，丹帝杨尘，丹道通神，手段逆天。
他炼制的丹药，能让白骨生肉，能让死人复生。
逆天改命，对他而言，不过是家常便饭！
区区寿元将尽……
对于别人来说，是无解的绝症。
可对于他，对于丹帝杨尘来说，或许真的不算什么！
这个念头一起，沈无心那颗本已平静的心，再也无法抑制地，狂跳起来。
他那浑浊的老眼中，重新燃起了名为生的火焰。
他不想死。
谁又真的想死？
他只是……不得不认命。
可现在，他的师傅回来了。
他的命，或许，不用再认了！
“师傅……您……”
他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激动，而剧烈地颤抖起来。
杨尘却没让他把话说完。
他收回了手，神情也恢复了平静。
“行了，你的事，我心里有数。”
“死不了。”
他轻描淡写地说道，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就是这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却比任何的承诺，都让沈无心感到安心。
他张着嘴，激动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像个孩子一样，用力地，不停地点头。
杨尘瞥了他一眼，随即话锋一转。
“记住，我的身份，不要对任何人提起。”
他的语气，严肃了许多。
“现在的我，还很弱小，不想被一些无关紧要的人和事打扰。”
“若是消息泄露出去，引来当年的仇家，对你我，都没有好处。”
沈无心闻言，神情立刻一凛。
他当然明白其中的利害关系。
师傅当年虽然威震诸天，但结下的仇家，也绝对不在少数。
如今师傅重归，修为尚未恢复，正是最虚弱的时候。
若是身份暴露，后果不堪设想。
“弟子明白！”
他郑重地，重重地点了点头。
“请师傅放心，此事，弟子便是烂在肚子里，也绝不会向第三个人透露半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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