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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2章 叙旧治病


“不曾见过。”赵洵正色道,“但众人之中,唯有先生气度与传闻相符,故而斗胆相认。”
  “你猜对了。”李焕微微颔首。
  家母近日忧思成疾,遍请名医皆无成效。父王听闻先生途经江南,特命赵洵前来相邀,恳请先生移步王府!”
  李焕余光扫向徐奉年,见对方微不可察地摇头,遂婉拒道:“夜已深,不便叨扰。明日天亮再登门拜访如何?”
  “听闻先生师承医圣,父王特备数卷医圣亲笔手札。”赵洵沉声道,“临行前父王交代,只要先生愿往,愿将手札尽数相赠!”
  “当真有医圣手札?”李焕眉头紧锁。
  “绝无虚言!”
  李焕陷入沉思。
  若赴王府,吉凶难料;若拒之,则与医圣遗著失之交臂。对他这般以医证道之人,此物至关重要。
  徐奉年忽然开口:“既然路过,不去拜会赵叔叔确是不妥。不如我陪先生同往——他治病,我叙旧,两全其美。”
  他深知手札对李焕的意义,甘愿同行以解其忧。
  “好!”
  有徐奉年相伴,李焕再无迟疑。
  夜色渐深,徐奉年与李焕随赵洵一行抵达靖安王府。
  府邸内外灯火通明,一名身着玉袍的清瘦中年男子立于门前,目光在赵洵与李焕身上掠过时浮现笑意,却在瞥见徐奉年的瞬间闪过一丝冷意。
  “李先生,赵恒恭候多时了。”赵恒上前拱手。
  李焕正要行礼,却被赵恒抬手拦住:“先生不必拘礼!”他心中暗忖,大离皇帝竟将医圣传人拒之门外,实属愚钝。这等人才,他定要牢牢握在手中。
  李焕笑道:“王爷贵为亲王,李某不过山野医者,受之有愧。”
  赵恒摇头:“虚名罢了,如今本王不过是个闲散老头。”
  一旁徐奉年轻咳一声,向赵恒行礼。赵恒压下不悦,客套几句后邀众人入厅。
  茶过一盏,徐奉年开门见山:“王叔,听闻您藏有医圣手札?”
  “确有三卷。”赵恒颔首。
  “三卷?!”李焕难掩惊讶。医圣遗作早已散佚,能集齐三卷实属罕见。
  徐奉年趁势道:“北凉听潮阁仅存一卷,王叔可否借侄儿一观?”
  赵恒瞥见李焕期待的目光,暗叹计划被打乱,只得击掌道:“取来!”
  侍从奉上三卷古旧竹简。李焕起身细阅,片刻后却将竹简丢回托盘:“假的。”
  赵恒面色一僵:“先生此言当真?”
  "我乃医圣隔代弟子,对医圣笔迹再熟悉不过。这竹简所载内容纯属胡诌!"李焕斩钉截铁道,"绝非医圣真迹,不过是后人伪造之物!"
  赵恒闻言五指骤然收紧,手背青筋暴突:"刁民竟敢欺瞒本王!"转瞬却又恢复温润如玉的模样,朝李焕拱手致歉:"是赵恒眼拙,被奸人所骗,劳烦先生白跑一趟,实在惭愧。"
  "王爷言重了。虽是赝品,倒也......尚可一观。"李焕摩挲着竹简,"不知王爷可否割爱?"
  "先生不嫌弃尽管拿去。"赵恒见台阶便下。
  "谢过王爷。"李焕随手将竹简塞进药囊,动作敷衍至极。这般作态更让赵恒确信所获确系伪作。
  李焕忽而话锋一转:“听闻王妃凤体欠安,多方求医未愈?"
  "正是为此才深夜叨扰先生。”赵恒颔首。
  "平白得您厚赠,李某过意不去。不知此刻可否为王妃诊脉?"
  赵恒面露难色:“深更半夜本不该......但先生乃医圣传人,自是无妨。来人,引先生去王妃寝院!"
  待仆役上前引路,李焕与徐奉年交换个眼色,随人转入回廊。王府九曲十八弯,行至冷僻处,李焕骤然停步:”这路没错?"四周杳无人迹,哪像王妃居所。
  "王妃素喜清静,独居后院多年。"仆役躬身解释。
  "原来如此。"李焕恍然。初见赵恒时他以神目术探查,早知其身有隐疾——怕是早已不能人道。
  行至庭院,唯正厢一灯如豆,与别处辉煌灯火判若霄壤。院门仅两侍卫把守,连洒扫婢女都不见踪影。李焕暗自挑眉:这哪是清静,分明是冷宫。
  "禀王妃,王爷特请李神医前来问诊。"
  厢房内传出女子愠怒之声:"日日诊夜夜看!本宫没病!你们若闲得慌,不如去瞧瞧赵恒脑子里装的是浆糊还是煤渣!"
  房间里静默片刻,女子的嗓音再度响起:"稍等,我换件衣裳。"
  衣料摩擦声过后,房门吱呀打开,一位睡眼惺忪的绝色佳人倚在门边。
  "这就是赵恒寻来的神医?瞧着比赵珣还年轻,倒生得白净。"
  裴兰苇扫了眼李焕,说完便转身回屋。
  "这......"
  李焕立在门前进退两难。
  "先生莫怪,王妃性子直爽,您请进。"
  李焕迈进屋内,只见檀香缭绕,四壁佛经垂挂。裴兰苇懒洋洋倚在桌边。
  "快些诊脉吧,我还等着歇息呢。"
  她将皓腕搁在案上,连声催促。
  "冒犯了。"
  李焕二指搭上她腕间,忽见女子倦容,眉头骤然紧锁。
  靖安王妃身中剧毒!
  慢性毒药!
  经络间沉积的毒素虽未致命,但假以时日必取性命。
  "先生可诊出什么?"
  "王妃中毒了。"
  "中毒?"
  裴兰苇先是一惊,继而摇头:"本妃贵为靖安王妃,谁敢下毒?府医时常请脉,也未曾提及此事,定是你诊错了。"
  "在下李焕。"
  "本妃裴兰苇。"
  "吾乃医圣传人,大离第一神医,断不会误诊。"
  "哦。"
  裴兰苇漫应一声,忽惊觉:“我会死?"
  "确有性命之忧。"
  "求神医救命!"
  她慌忙拽住李焕衣袖。
  "自当尽力。"
  李焕开好药方交给仆役。待下人退下,裴兰苇低声问:“这毒是何时所中?"
  "观毒素积累,应是半月前。王妃可记得半月来用过什么异常饮食?"
  "半月前......"
  裴兰苇沉思。这些年来深居简出,膳食皆由靖安王亲自安排。唯有用过王爷每日亲手熬的粥羹。
  莫非......是那粥里有毒?
  思及此,她面色骤变,浑身发颤。
  "只要神医救我,什么报酬都使得!"
  她死死攥住李焕衣袖。
  "王妃请松手。"
  李焕正色道:"行医济世乃本分,既受王爷所托,李某自当尽心。"
  "他不会让你救我的——"
  裴兰苇惨白着脸颤声道:
  "下毒之人......正是王爷。"
  "是靖安王对你下的毒?"
  李焕眉头紧锁。
  "除了他还能有谁?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他总想置我于死地。"
  院中忽然传来脚步声,
  裴兰苇迅速拭去泪水,挺直腰背,又恢复了靖安王妃的威严姿态。
  "先生,您要的药已经煎好了。"
  仆人恭敬地将药碗放在桌上。
  "火候掌握得不错。"
  李焕点点头,
  "你先去外面候着吧,我要为王妃施针逼毒,这些毒素可能会危及你的性命。"
  "遵命。"
  仆人迟疑片刻,躬身退到院中。
  屋内只剩下李焕与裴兰苇。
  在李焕的示意下,裴兰苇挽起衣袖,露出雪白的手臂。李焕抬手间,数十枚万字梨花针凭空出现。
  "先生,会很疼吗?"
  裴兰苇望着银针,神色紧张。
  "王妃怕疼?"
  李焕问道。
  "不怕!"
  裴兰苇强作镇定。
  "那就更不必担心了。"
  银针在李焕的操控下精准刺入裴兰苇的手臂,
  见她眉头紧蹙,李焕开口问道:
  "王妃方才说王爷要杀您?"
  "这些年他受尽离阳皇帝的排挤,每次心生怨恨就拿我出气,只因我有离阳皇帝亲赐的诰命。
  打我,就是在羞辱那位皇帝。"
  裴兰苇继续道:
  "他不止一次想杀我,因为我的死就是对离阳皇帝最大的羞辱。
  可我偏要活着,只要有一线生机,我就要活下去。
  我的族人用性命换我活着,
  若我就这么死了,他们岂不是白死了?"
  ......
  "李先生,你该不会是想拐走靖安王妃吧!"
  ......
  听着裴兰苇的诉说,李焕不由多看了她一眼。
  全族性命换她一人?
  她可是靖安王妃!
  谁敢动她全家?
  先生似乎不知我的身世。"
  裴兰苇察觉他的疑惑。
  "确实不知。"
  李焕摇头。
  "我是前朝西蜀裴氏后人,为西蜀殉国的宰相裴寂,正是家父。"
  裴兰苇坦然相告。
  李焕心中一震,没想到靖安王妃竟是前蜀宰相之女,而西蜀正是被大离所灭!
  这裴兰苇竟嫁给了灭国仇人之后!
  "先生一定在想,我与离阳有血海深仇,为何还要嫁给靖安王赵恒?"
  裴兰苇看穿他的心思。
  "正是。"
  李焕直言不讳。
  "因为我要活着。"
  裴兰苇自顾自说道,
  "我没有武将的统兵之能,也没有文臣的治国之才。他们只需向大离摇尾乞怜,就能在新朝活得滋润。
  而我这样的女子,想要活命,就只能依附于人。"
  “这世道,人命比草还贱,女人更是如此!”
  “我亲眼看着娘亲和哥哥死去,他们最后对我说,要我活下去,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
  ……
  李焕沉默不语。
  “先生,你是不是觉得我贪生怕死,在为自己找借口?”
  “或许我该死在当年,和父母兄长一起,随西蜀覆灭。”
  裴兰苇轻声问道。
  “没有。”
  李焕摇头。
  “我曾多次想随他们而去,可每次下定决心时,母亲临终的面容就会浮现在眼前。”
  “他们要我活着,绝不能死。”
  泪水无声滑落。
  李焕将银针收回,逼出她体内的毒素,迟疑片刻,抬手替她擦去眼泪,认真道:
  “听家人的话。”
  裴兰苇将脸埋进他怀中,无声啜泣。
  或许,极致的悲伤便是如此。
  待她抬起头,李焕的衣襟已被泪水浸透。她抽了抽鼻子,用袖子擦了擦他的衣服,低声道:
  “赵恒不是好人,表面温雅,内心阴险,先生找个理由离开王府吧。”
  “嗯。”
  李焕点头。
  “先生,能求您一件事吗?”
  裴兰苇抬眸。
  “你说。”
  “若您日后路过西蜀,能否替我看看父母的坟?帮我把这个埋在他们旁边……”
  她从腰间解下香囊,目光恳切。
  “王妃可以自己去。”
  李焕道。
  “我已经十几年没出过城了。”
  她神色黯然。
  “想出去看看吗?”
  李焕问。
  “出不去的……”
  她摇头。
  “我能帮你。”
  “我付不起报酬。”
  “有人替你付过了。”
  李焕拍了拍药囊,里面装着从赵恒那里得来的三卷医圣手札。
  “赵恒不会放过我,若他派人追杀,我们都会遭殃……”
  她忧心忡忡。
  “不必担心,时机成熟我来接你,这两日别离开这里。”
  说完,李焕转身离去,随下人回到大厅。
  靖安王客套几句,命人送他和徐奉年去厢房休息。
  房中,李焕找到徐奉年:
  “今晚我要从王府带个人走。”
  “谁?”
  “到时便知。”
  “小事,跟徐叔叔说一声就行。”
  徐奉年顿了顿,又问:“那医圣手札是真的?”
  “真的。”
  李焕坦然道。
  “我就知道。”
  夜色深沉,王府陷入一片寂静。
  三更时分,房门被轻轻叩响,李焕打开门,见到了前来接应的轩辕敬诚和徐偃彬。
  李焕提出带人离开的要求,徐偃彬爽快应下。
  随即,众人跟随李焕前往裴兰苇的住所。
  抵达时,庭院仍亮着灯火,四周有亲兵巡视。片刻后,赵恒带着亲兵离去,院落重归沉寂。
  “李先生,你要偷偷带走的人,该不会是裴兰苇吧?”徐奉年瞥了李焕一眼。
  “正是。”
  徐奉年神色微妙。
  “怎么?世子有意见?”李焕问。
  “哪敢?赵恒都没说什么,轮得到我多嘴?”徐奉年顿了顿,笑道,“不过,先生有空可得教教我如何讨姑娘欢心。”
  “好说。”
  李焕领着徐偃彬等人来到厢房前,轻叩门扉:“裴兰苇,开门,是我。”
  门应声而开,裴兰苇见到李焕身后的众人,面露讶异。
  徐奉年扫了眼屋内散落的瓷器碎片,嗤笑一声。
  这么多年,赵恒还是老样子。
  “走吧。”李焕道。
  “现在?”裴兰苇有些迟疑。
  “嗯,若有要紧之物,尽快收拾,免得夜长梦多。”
  “不必了,走吧。”
  徐偃彬和轩辕敬诚护着三人悄然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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