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内的烛火,被三人的呼吸吹得忽明忽暗。
“必须立刻送回京城。”
沈怀瑜率先打破了死寂。
“这东西,不能经任何人的手,必须直接呈于御前。”
顾景澜点头。
“没错,名单上这些人盘根错节,任何一个环节走漏风声,我们都担待不起。”
两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了涂靖辰身上。
他是皇子。
是唯一能将这封催命符,安全送达天听的人。
涂靖辰却像是没听到他们的话。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账册上那份长长的名单,一动不动。
他的脸色,比沈怀瑜肩上的伤口还要苍白。
“殿下?”
沈怀瑜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试探着喊了一声。
涂靖辰猛地回过神。
他目光扫过沈怀瑜和顾景澜,那眼神复杂得让人心惊。
“我来送,今夜就动身。”
沈怀瑜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夜深了,城门已落锁,殿下如何出城?”
“我有我的办法。”
涂靖辰的目光再次落回账册,。
“这账册是孤本,不能有失。”
沈怀瑜说。
“我连夜抄录最关键的几页,私矿、铸币、掳童的罪证,以及……”
她顿了顿。
“……这份名单。”
“你带抄本走,原件我留着。”
这是最稳妥的办法,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
“好。”
涂靖辰只说了一个字。
“我去准备。”
说完,他竟是头也不回的离开。
沈怀瑜看着他的背影,秀眉微蹙。
她刚想开口问些什么。
涂靖辰却在门口停住了脚步,他没有回头,只是侧着脸。
“放心。”
“这东西我就是拼了这条命,也一定送到父皇面前。”
“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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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听潮阁。
顶楼的奢华雅间内,灯火依旧。
樊狂徒没有睡。
他面前摊着两张用极其纤薄的羊皮纸绘制的图。
那是他从账册的夹层里截留下来的。
一张,是西王私开铁矿的矿脉分布图,上面详细标注了矿洞入口、守卫换防的时间。
另一张则是染坊之下,那条暗河的水文图。
这才是樊狂徒真正想要的东西。
“呵……”
他发出一声满足的低笑。
他取来笔墨纸砚,竟是亲自开始临摹。
他的动作很快,但下笔却极为精准,每一个标记都分毫不差地复刻在新纸上。
两张图,他足足抄录了三份。
“来人。”
他淡淡地开口。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出现在他身后,单膝跪地。
“主上。”
樊狂徒将其中一份抄录的地图丢了过去。
“传信给‘地鼠’。”
“让他带人,即刻接管图上所有的矿洞。”
“告诉他,西王的人,不听话的就杀了填矿。”
“听话的,就让他们换个主子继续挖。”
“是!”
黑影接过地图,身影一闪便消失了。
樊狂徒又拿起第二份。
“传信给‘水鬼’。”
“这条暗河,我要了。”
“让他的人沿着河道,把西王和北辰国埋下的钉子,全都给我拔干净。”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
“拔不掉的,就让他连着肉一起剜出来。”
“三日之内,我要这条河,只姓樊。”
“是!”
又一道黑影领命而去。
樊狂徒将原件,随手扔进了身旁的火盆里。
熊熊的火焰,映得他脸上的笑容愈发邪气,愈发狂妄。
“这江南的棋盘,既然都来了,那就……”
“……陪我玩个尽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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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氏商铺。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
“姑娘!不好了!苏娘子她…她快不行了!”
沈怀瑜和顾景澜对视一眼,立刻起身。
推开房门,一股浓重的草药味混杂着死气,扑面而来。
床榻上,苏挽月面如金纸,双目紧闭。
她的胸口,只有极其微弱的起伏。
“怎么回事?”沈怀怀瑜问。
大夫满头大汗,颤声道:“回姑娘,这位夫人…她本就心力交瘁,又受了惊吓,气血攻心,已是…已是油尽灯枯之相,小人无能为力啊!”
“出去。”
沈怀瑜的声音很冷。
就在这时,床上的苏挽月,眼皮忽然颤动了一下。
她艰难地睁开一条缝。
当看到沈怀瑜时,她那死灰般的眸子里,竟迸发出一丝回光返照般的光亮。
“沈……沈姑娘……”
沈怀瑜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找我?”
“求……求你……”
苏挽月用尽全身的力气,伸出枯槁的手,一把抓住了沈怀瑜的衣袖。
她的手,冰冷得像一块铁。
“我的孩子…”
她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他还在西王府手上……”
“求你……救救他……”
她的眼中流下两行浑浊的泪水。
“把他……送出江南……送得越远越好……”
“找一户……普通的农家……让他平平安安……长大……”
“我……我来世……做牛做马……报答你……”
说完这番话,她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气力,头一歪,手无力地垂了下去。
顾景澜看着这一幕,终究是于心不忍。
他上前一步,沉声道。
“你放心。”
“我定会将你的孩儿安然救出,保他一生衣食无忧。”
听到这番话,苏挽月那已经涣散的瞳孔,似乎又聚焦了一瞬。
她的嘴唇翕动着,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谢谢……”
然后,便彻底没了声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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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里,顾景澜的眉头紧紧锁着。
“奇怪。”
他低声道。
“樊狂徒虽不是善类,但似乎并未对她用刑。”
“她怎么会虚弱成这个样子?竟像是被生生耗干了精气神。”
沈怀瑜的脚步没有停。
“孩子,不必送走。”
她淡淡地开口。
顾景澜一愣。
“姑娘的意思是?”
“她会好起来的。”
沈怀瑜的语气,笃定得不带一丝犹豫。
顾景澜更疑惑了,但他没有追问。
沈怀瑜瞥了他一眼,却也没多说。
在蚕神庙,沈怀瑜便在樊狂徒抓住苏挽月的时候,给她施了虚蛊
一旦中蛊之人,心神受到巨大的冲击,蛊虫便会苏醒。
蛊虫会暂时封闭中蛊者的五感六识,造成一种油尽灯枯的假死之相。
苏挽月在听潮阁所经历的一切,都让她处于崩溃的边缘。
这恰好催发了蛊毒。
但她不知道自己中了蛊,只当自己大限将至。
所以,她才会放下所有的戒备与算计,说出最真切的遗言。
托孤。
也只有这样,沈怀瑜才能确定,那个孩子对她而言究竟有多重要。
“七日之后,她会自己醒过来,所以,解救她的孩子,我们只有七日。”
沈怀瑜和顾景澜简单的解释了一句。
“到时候,一个‘死而复生’的母亲,和一个失而复得的儿子,我想,她会知道该怎么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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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景澜不再多问,只是默默地跟在沈怀瑜身后。
他知道,姑娘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有她的道理。
可走着走着他却发现,沈怀瑜的神色似乎比在密室中时,还要沉重。
她那双清亮的眸子深处,却藏着一片化不开的浓雾。
她一直在伪装。
在涂靖辰面前伪装,在他面前也伪装。
两人走到书房门口,顾景澜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看着沈怀瑜的侧脸,轻声开口,声音温柔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姑娘。”
“你还在找什么?”
沈怀瑜的身体微不可察地一僵。
她转过头看着顾景澜。
眼前的男人,琥珀金的目光沉静而温和。
她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了一丝。
沉默了半晌。
“你跟我来。”
她推开书房的门,引着顾景澜走到了书案前。
案上,摊着她刚刚抄录下来的那份名单和罪证。
她的手指,没有指向那些触目惊心的名字。
而是点在了账册暗语的某一页,其中一行。
那一行写着:
“庚寅年,冬月,敬上‘落雁谷旧物’一箱,入西王府。”
顾景澜看着这行字,不明所以。
“落雁谷?”
沈怀瑜缓缓抬起头,她的目光穿过窗棂,望向京城的方向。
“我爹……当年兵败之地,就是落雁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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