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华沙旧城广场。
天还是阴沉沉的，但雪停了。
广场中央，一个临时搭建的木台子已经立了起来。
台子不高，也就半人多高。
上面铺了一层旧毯子，旁边竖着一根木杆，上面挂着一面波兰的白鹰旗。
台子下面，已经围了两三百人。
大部分是年轻人，学生模样的居多。
也有不少普通市民混在里面，搓着手跺着脚，一边等一边嘀咕。
“听说今天有个教授要在这儿讲话？“
“讲什么？“
“说是讲波兰的前途。“
“前途？这世道，波兰还能有什么前途？”
“嘘，别瞎说。人家教授是大学问人，听听总没坏处。“
熙攘的人群中，三十多个穿着各式波兰平民服饰的人分散在不同位置。
他们看起来和普通市民没什么两样。
有的在啃面包，有的在跟旁边的人闲聊，有的缩着脖子在原地踱步取暖。
可若是有心人仔细端详，便会察觉出那份违和感。
寻常百姓的目光或聚焦于木台，或打量着旗帜。
而他们的眼神，则扫视整个广场的每一个角落。
广场西侧的一条巷子里，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停在阴影中，厚重的车帘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车厢内，赵铁山大马金刀地端坐着，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
下午两点整。
“人到了吗？“
坐在对面的周百户点了点头。
“都到了。三十二个人，全部到位。正义市民也准备好了。“
“底细如何？”
“一个叫扬·科瓦尔的铁匠。华沙本地人，三十五岁，老婆是大明纺织厂的女工。他有两个孩子，大的在大明学堂念书，小的刚会走路。“
“他清楚自己要干什么？”
“知道。我们告诉他，台上那个人是法国人的间谍，专门来破坏波兰和大明关系的。“
赵铁山的嘴角动了一下。
“他信了？“
“由不得他不信。”
周百户冷笑，“他婆娘的薪水是大明厂里发的，他儿子的束脩是大明学堂免的。您现在告诉他，有人要砸他们全家的饭碗，他能比谁都急眼。”
“很好。”
赵铁山点了点头。
“动手的时候，注意分寸。要‘失手‘。“
“不能太刻意，也不能太轻。一拳就够了。打太阳穴。“
周百户深深埋下头：
“卑职领命。”
……
下午两点一刻。
科纳尔斯基的身影准时出现在广场边缘。
他依旧裹着那件略显寒酸的深灰粗呢外套，头戴黑色圆顶呢帽，身后紧紧跟随着亚当等几名神情肃穆的学生。
见他到来，拥挤的人群自动让出一条通道。
科纳尔斯基踩着木梯走上了台子。
他站在台子中央，目光扫过下面黑压压的人群。
人比他预想的要多，四五百人，还在不断增加。
有些人是专程来听的，有些人只是路过，被人群吸引，停下了脚步。
科纳尔斯基深吸了一口冷空气，开口了。
“波兰的同胞们。“
他的声音不算洪亮，但在冬天安静的广场上，依旧传得很远。
“昨天，我们失去了国王。“
“但说实话，我们失去国王这件事，并不是昨天才发生的。“
台下有人轻声议论。
“从索别斯基陛下签下那份《华沙条约》的那一天起，波兰就已经没有国王了。“
“我们有的，只是一个住在萨克森宫里，每天喝伏特加的老人。“
“直到他一口接一口地，把自己活活喝死在了那座金丝笼里！”
台下爆发出一阵低沉的哄笑。
但笑声里带着苦涩。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科纳尔斯基说的是事实。
“现在，摄政委员会告诉我们，说要搞全民公投。”
“让我们自己决定，波兰要不要并入大明。“
科纳尔斯基的声音提高了一些。
“听起来很民主，对不对？“
“听起来很公平，对不对？“
“但我想问在场的每一个人一个问题。“
他停顿了一下。
“这场所谓的公投，真的是让我们‘自己’来决定吗？”
台下安静了。
“摄政委员会的七个委员，有五个是大明领事馆推荐的。“
“公投的规则是大明人定的。“
“投票站的监督员是大明人派的。“
“计票的方式是大明人选的。“
“甚至连公投的日期，都是大明人挑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
“这叫自己决定？“
“这叫大明替我们决定！“
台下开始有人鼓掌。
掌声不算热烈，但很坚定。
科纳尔斯基双手撑住木栏，目光灼灼：
“我不否认，大明给波兰带来了很多好东西。棉布、茶叶、暖水瓶、火柴、肥皂。还有学堂、医馆、工厂。“
“但我想问一句——“
“这些东西，是免费的吗？“
他高举起左手，卷起袖口，露出空荡荡的手腕。
“我曾经也戴过一块大明产的手表。走时极准，分秒不差。可后来，我把它摘了！因为我猛然惊醒，当我低头看表时，我看到的根本不是属于我自己的时间，而是大明人希望我遵循的时刻表！”
这个比喻有点绕，台下的普通市民听得一脸茫然。
但学生们听懂了。
掌声再次响起。
“波兰不需要国王！“
科纳尔斯基的声音在广场上回荡。
“波兰，同样不需要一个高高在上的大明总督！”
“波兰需要的，是一个属于波兰人自己的共和国！“
“一个自由的、独立的、民主的波兰共和国！“
掌声和欢呼声混在了一起。
台下的学生们激动地挥舞着拳头。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粗犷的声音从人群中炸了出来。
“放你妈的屁！“
狂热的欢呼声戛然而止，所有人惊愕地循声望去。
拥挤的人潮被一股蛮力硬生生撞开一个缺口，一个身材壮硕的中年男人挤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沾满煤灰的皮围裙，袖子卷到了肘部，露出两条粗壮的胳膊。
正是铁匠扬·科瓦尔。
他的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来。
“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
他指着台上的科纳尔斯基，嗓门大得半个广场都在抖。
“你少在这儿站着说话不腰疼！你看看你身上穿的什么？”
他的手指从科纳尔斯基的身上划过，最后停在了他的脚上。
“你脚上那双皮鞋！是不是大明皮革厂产的？“
科纳尔斯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脸色顿时一僵。
那确实是一双大明制式的牛皮鞋。做工扎实，价格低廉，早已占领了华沙的大街小巷。他当初掏钱买下时，不过是图个便宜耐穿，根本没有多想。
“你嘴里喊着不要大明，身上穿着大明的东西！“
扬·科瓦尔朝台子走了两步，唾沫星子喷出老远。
“我老婆在大明的纺织厂上班，一个月挣的钱够全家吃饱穿暖！我儿子在大明的学堂念书，不要一分钱！“
“你现在告诉我，不要大明了？“
“那你倒是告诉我！大明走了，我婆娘的饭碗谁来给？！我儿子的书谁来教？！”
“你来给吗？！”
“还是你嘴里那个虚无缥缈的‘共和国’能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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