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军大营。
夜色已深，中军大帐内依旧灯火通明。
欧根亲王端坐于行军桌后，正逐一审阅各部呈送的战报。
他四十出头，面容清癯，颧骨高耸，一双灰蓝色的眼睛深深凹陷在眉骨之下，透着鹰隼般的锐利。军装扣得一丝不苟，哪怕在行军途中，仪表也从不含糊。
桌上铺展着一幅匈牙利南部地图，红蓝两色墨水标注着双方的兵力部署。
红色是联军。蓝色是奥斯曼。
此刻，蓝色标记正急速萎缩。
“亲王殿下。”
帐帘掀开，侍从官快步走入。
“奥斯曼苏丹派来的特使，就在帐外。”
“什么特使？”
“自称是苏丹的亲信帕夏，带来了苏丹的亲笔信。”
侍从官顿了顿，补充道：“还说……带来了和平的诚意。”
欧根亲王抬眼，眉头微微一挑。
“让他进来。”
须臾，一名灰头土脸的奥斯曼帕夏被带进大帐。
他的官袍皱巴巴的，脸上胡须乱蓬蓬地翘着，整个人狼狈不堪。
帕夏行至桌前，双膝跪地，双手将一封信件高高举过头顶。
“尊敬的亲王殿下，我奉苏丹陛下之命，带来友谊——这是陛下的亲笔信。”
“友谊？”
“我们之间还存在友谊？”
虽然嘴上这么说着，但亲王还是伸手接过信件，抽出里面的羊皮纸，从头读了下去。
读着读着，他的眉头便越挑越高。
第一段，穆斯塔法二世表示愿意割让匈牙利全境。
第二段，愿意赔偿三千万金币的战争损失。
第三段，愿意释放所有战俘。
第四段。
欧根亲王的眉毛飞到了发际线上方。
穆斯塔法二世请求加入神圣同盟，共同对抗大明！
他将信纸放在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来人。去请巴伐利亚选帝侯和萨克森公爵过来。”
两位邦国领袖很快赶到。
巴伐利亚选帝侯马克西米利安·埃马努埃尔穿着一身沾满尘土的军装，显然是刚从前线巡视归来。他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每一步踏下去，地板都似在微微震颤。
萨克森公爵弗里德里希·奥古斯特则整洁得多。他个头不高，但眼神精明，进帐后第一时间便注意到了桌上那封展开的信件。
欧根亲王将信递了过去。
选帝侯先一步接过，一目十行扫完，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荒诞。
他把信递给萨克森公爵，自己靠在椅背上，发出一声粗犷的冷笑。
“这个穆斯林疯了。”
他摇了摇头。
“加入神圣同盟？一个穆斯林苏丹，加入基督教的神圣同盟？”
“十六年前他们还在围攻维也纳，现在要跟我们做盟友？天大的笑话。”
萨克森公爵没有立刻开口。
他把信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两遍，这才放下信纸，手指捏着下巴沉吟片刻。
“疯子的刀也是刀，能砍人就行。”
选帝侯转头看向他：“你不会是认真的吧？”
萨克森公爵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看向欧根亲王。
“亲王殿下怎么看？“
欧根亲王靠在椅背上，没有急于表态。他的目光落在地图上，落在那些代表明军的标记上。
波州省方向，明军的仆从军虽已停止进攻，但主力部队始终按兵不动。
他们在等什么？
或许在等奥斯曼和神罗两败俱伤，或许在等更多增援。
还有奥斯曼的东面……
“选帝侯阁下的担忧有道理。”
欧根亲王终于开口了。
“但公爵阁下说的也没错。”
选帝侯皱起眉头：“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这件事太大了。”
欧根亲王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奥斯曼虽败了一仗，但仍有五万残军和广袤的领土。”
“更重要的是，他们控制着地中海东部和中东的大片区域。有这片区域相隔，大明想从东面威胁我们的腹地，便多了一道屏障。”
“多一道挡箭牌，总比少一道好。”
选帝侯嘴角抽了一下：“你是说，让一群穆斯林来给基督教世界当挡箭牌？”
“我是说，让穆斯林去挡大明的子弹。”
“把消息发给维也纳，发给凡尔赛宫。”
欧根亲王转身回到桌前：“这件事，我做不了主。让联盟高层来决定。”
侍从官领命，快步走出大帐，直奔电报室。
……
三天后。
联军大营中央的空地上，搭起了一座巨大的白色帐篷。
帐篷内，一张长条形的橡木桌摆在正中。
桌子一端，坐着欧根亲王、巴伐利亚选帝侯和萨克森公爵，另一端，坐着穆斯塔法二世。
苏丹换了一身干净的袍子，但那件袍子是从随行帕夏身上扒下来的，明显不合身。他的脸颊凹陷，颧骨高耸，眼窝深深塌陷，整个人瘦了至少十斤。
但他的腰杆依旧挺得笔直。
即便是在签署城下之盟的时刻，奥斯曼苏丹也不允许自己弯腰。
条约的内容早已拟好。
《布达佩斯条约》，共十二条。
第一条：奥斯曼帝国割让匈牙利全境。
第二条：赔偿战争损失三千万金币，分十年付清。
第三条：释放全部战俘。
第四条：奥斯曼帝国正式加入神圣同盟。
第五条至第十二条，则是关于军事合作、情报共享、通商贸易等一系列细则。
穆斯塔法二世拿起一支明制钢笔，蘸了蘸墨水，毫不犹豫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最后一笔划过时用力过猛，笔尖在羊皮纸上戳出了一个小洞。
签完字，他把笔往桌上一扔，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出帐篷。
帐篷外，阳光刺眼。
一根高高的旗杆立在空地中央。
旗杆上，奥斯曼的新月旗帜正缓缓升起。
它的旁边，已经挂着神圣罗马帝国的双头鹰旗、法兰西的百合花旗、荷兰的三色旗、南英的圣乔治旗……
新月与十字架，并列飘扬在同一根旗杆上。
风吹过来，两面旗帜的边角纠缠在一起，又被风扯开。
穆斯塔法二世站在旗杆下，仰头看了一眼。
他的嘴角艰难的扯了一下，也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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