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身后的人陆续离去,闲山的观景台便只剩下玄聿一人,山间清冷的仙雾缭绕,风景很好。
他并未转身,目光依旧落在远方的彩云上。
“出来吧。”
短暂的沉寂后,他身后的阴影处,一道身影踉跄着走了出来。
仔细一看,正是从山牢逃脱后便消失无踪的昭阳。
此时的她,与昔日那个华贵逼人、骄纵艳丽的昭阳大人判若两人。
她依旧穿着那身宫装,只是宫装已经破损了,发髻散乱,珠钗歪斜,脸上毫无血色,嘴唇干裂。
整个人如同被狂风暴雨摧残过的花朵,萎靡而狼狈。
昭阳缓缓走出...沉默不语。
但恨意却在胸口熊熊燃烧着。
这个元昭昭,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拿她开刀,根本不顾姐妹之情。
不由分说的把她打入暗无天日的山牢...
要不是玄聿救了她,她现在还在那山牢里受罪呢。
“还想着姐妹之情呢?”玄聿打量着昭阳的表情。
听了玄聿的话,昭阳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姐妹?”
“在她面前,我永远是个可有可无的影子。”
她就喜欢装出一副慈悲宽容的样子,可她的慈悲,从来没有施舍给我!
看着她这副崩溃的模样,玄聿的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满意。
他要的,就是她这被仇恨彻底吞噬的状态。
他缓缓转过身,脸上适时地浮现出痛心、无奈与深深的歉疚。
他走上去伸手轻轻揽住了她颤抖的肩膀,动作带着一种刻意的温柔与安抚。
“昭阳…”他叹息一声,声音低沉而充满磁性,“是我无能,眼睁睁看着你受辱,却…却帮不了你。”
“元昭昭她从下境回来,灵力更甚,连我也…”
他恰到好处地停顿,十分自责。
“不,玄聿,这不怪你!”
“都是她!都是元昭昭逼我们的。”
她猛地抓住玄聿的衣襟,仰起头,眼中是孤注一掷的疯狂,“玄聿,你不是说过有办法让她付出代价吗?”
“你告诉我!!我要她死!!”
“我要夺回我的一切!!”
“幽墟是我的!!是我和你的!”
玄聿感受着她指尖的力度和话语中的决绝,他揽着她的手微微收紧嘴角在她看不见的角度,勾起一抹得逞的弧度。
“我是有办法,只是这个办法...很冒险。”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引人坠入深渊的磁性。
“冒险?”昭阳猛地抬起头,眼中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癫狂的火焰,“事到如今,我还怕什么冒险?!再危险我也要做!付出再多的代价我也要做!”
她死死攥住玄聿的衣襟,指甲几乎要嵌进布料里,声音因极致的恨意而扭曲,“哪怕是要我死!我也要拉着她元昭昭一起死!”
看到她如此决绝,如此不顾一切,玄聿知道,这枚棋子已经彻底淬毒,可以掷出了。
他脸上却依旧是那副为她担忧、与她同仇敌忾的神情。
他俯下身,凑到昭阳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声音轻得如同鬼魅低语。
“元昭昭她如今是幽墟最厉害的人,幽墟的人...对付不了她。”
“那我们便借一股她无法掌控的力量。”
他微微停顿,感受着昭阳瞬间的惊喜,缓缓在她耳边嘀咕...
昭阳的瞳孔骤然收缩,身体猛地一颤!
玄聿立刻感受到她的惊骇,手臂微微用力,将她揽得更紧,声音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继续在她耳边低语。
“待他们两败俱伤...我们再...”
“昭阳,是元昭昭她不留情面,你还留什么旧情?”
昭阳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眼中愈发的兴奋。
这个计划确实疯狂,确实危险,但!正合她意。
成功,那她便是幽墟之主。
失败,那她便和元昭昭同归于尽。
“好…好!”昭阳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脸上浮现出一种病态的决绝,“玄聿,你告诉我,该怎么做!”
玄聿立刻在她耳边,开始了更详细、也更恶毒的布置。
*
十日光阴,在幽墟不过是弹指一瞬。
九灵山后山,元昭昭指导着厉玄狰稳固圣阶修为,同时也不忘点拨那群来自下境的小家伙们。
在幽墟优越的环境下,它们的进步可谓神速,鸾鸟的翎羽愈发璀璨,劫雷龙貂尾尖的电弧已带上一丝淡金,连白猫的气息都浑厚了不少。
元昭昭和四大家族的十日之期只剩下最后两三日了。
四大家族派出的搜寻队伍每日进出,看似忙碌,却始终没有带回任何有价值的线索。
然而,就在今日,几位家主去了玄聿如今落脚的闲山。
这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他们并非找不到,而是根本未曾用心去找!
甚至,他们很可能早就知道昭阳的下落。
此番齐聚闲山,恐怕就是在密谋着下一步对付她的对策。
她给了他们机会,但他们选择了联手欺瞒,选择了站在她的对立面。
厉玄狰也结束了调息,感受到她身上散发出的冷意。
他身影一晃,瞬间出现在元昭昭身边,“有消息了?”
元昭昭站起身,裙裾无风自动,“幽墟境内,怎么会有我不知道的事?”
她微微挑眉,“难道,你真的以为我不知道昭阳在哪?”
厉玄狰闻言,先是一怔,随即那双深邃的眼眸中便掠过一丝了然。
他微微颔首,唇角甚至勾起一抹与她同调的笑意。
他明白了。
她这是放任他们,让他们自以为得计,然后在他们最忘乎所以的时候,再令他们希望破碎。
元昭昭迎上他的目光,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那是一种心有灵犀的默契。
他没说,但她点了头,肯定了他心中所想。
“玄聿自以为藏得深。”
“还想用昭阳来转移视线。”
元昭昭叹了口气,“我把昭阳关在山牢,一方面是为了惩罚她,一方面也是不想她卷进来。”
“只可惜...”
只可惜昭阳还是跟着玄聿离开了山牢,这段时间也是留在玄聿身边,就住在闲山。
“千百年前的魔兽...来得十分快。”
元昭昭缓缓踱步,身边云雾缭绕,“当年,我只来得及净化了那些魔兽,就...”
厉玄狰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轻轻扣动厉玄狰的手指,“根本没来得及调查那些魔兽是怎么来的...”
“魔兽...幽墟有魔兽吗?”
元昭昭摇摇头,语气平淡,“幽墟没有,但...幽墟之外,被我们称为域外,那里有魔兽。”
厉玄狰顺势问道,“所以你怀疑那些魔兽是从域外来的?”
元昭昭叹息,“但幽墟和域外之间有一道结界,那是我父母留下的。”
这里的父母自然是她在幽墟的父母。
“那道结界..并非什么人都能打开的...”
厉玄狰拧起眉头,结界不是谁都能打开的话,那闯入幽墟的魔兽又是哪来的呢?
元昭昭看他这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
“你忘记在下境想抢夺你身体的黑龙了?”
厉玄狰怎么能忘呢?
那黑龙...
“那黑龙...在下境时,被我安抚...”
“看来也不光是因为我是兽语者。”
两人很有闲情逸致的在山间走着,身边时不时的有几只灵鸟儿飞过。
“还是因为它认出了我的气息。”
“之前在下境,我没认出它来。”
“但回到幽墟,我想起来了。”
“它是栖息在幽墟一座叫龙熹山上的黑龙。”
元昭昭拢了拢长发,侧头看厉玄狰,“黑龙在下境被我伤了,这些天一直在养伤。”
“过两日,它的伤好了,我们便可好好问千百年的事。”
*
这日,元昭昭只与厉玄狰二人,悄然来到了位于九灵山下的一处更隐秘山牢。
此地与关押昭阳的那座截然不同,山牢入口有一道可以封印万物气息的结界。
镇守此地的,是两只像石头一样的犀牛。
它们见到元昭昭,眼中才闪过一丝灵光,虔诚的躬身行礼。
“昭昭大人。”
元昭昭和蔼的点点头,随即打开了结界,露出一条向下延伸、深不见底的通道,森寒之气扑面而来。
厉玄狰紧随元昭昭身后。
通道尽头,不是他想象中的阴暗囚室,而是一片看起来特别大的空间。
中央无数条由灵力凝聚而成的暗金色锁链,禁锢着一道庞大却近乎透明的黑龙虚影。
它失去了血肉之躯,只剩下精纯的龙魂,但那龙魂依旧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严与古老气息,只是此刻这气息中充满了疲惫、痛苦与茫然。
暗金色的锁链如同附骨之疽,穿透它的虚影,微微颤动间,便漾开一圈圈压制魂力的涟漪。
当元昭昭的身影出现时,那原本匍匐着的龙魂,猛地抬起了头颅!
它那双巨大的龙眸,先是茫然,随即死死盯住了元昭昭,眸中先是难以置信,继而爆发出一股混杂着激动、委屈与如释重负的复杂情绪!
“昭…昭昭大人?!”
龙魂声音嘶哑,“是您,真的是您回来了?!”
它挣扎着想要靠近,却被那些暗金锁链狠狠拉扯回去,发出痛苦的灵魂嘶鸣,但它的目光始终未曾离开元昭昭。
元昭昭静静地看着它,眼神深邃,看不出喜怒。
她缓缓开口,声音清冷而平静.
“是我。”
“黑龙,你告诉我,你为何会离开龙熹山,出现在下境?”
“还有,千百年前...你为何会魔化?”
龙魂巨大的龙眸中浮现出深深的茫然和混乱,“我...我为何会在下境?我为什么会魔化?”
它突然陷入了极度的困惑,龙魂虚影开始不稳定地波动起来,过了好一会儿,那混乱的波动才渐渐平复...
“我…我记得…我一直在龙熹山的龙涎潭底沉睡…”它的意念断断续续,在回忆。
“等我再醒过来的时候...”
它害怕的看了元昭昭一眼,“我就被昭昭大人的灵力给禁锢住了。”
“等我彻底清醒,昭昭大人因为灵力耗尽而死...”
“我和其他醒来的兽慌乱之下就准备回自己的栖息地。”
“可就在这个时候...”
“突然有人拦住了我们,杀了好多兽...”
许是又想到当年的画面,黑龙很是激动,“昭昭大人,您要相信我。”
“我相信你。”元昭昭的声音依旧平静,带着一种安抚的力量,让躁动的龙魂稍稍稳定,“后来呢?”
“后来...深受重伤的时候,我的龙魂便趁着昭昭大人你的神魂下境的时候...脱离肉体,一起下境...”
它说到这里,巨大的龙眸望向厉玄狰,“再后来...就是在下境抢了一条黑龙的身体,直到,遇到这位大人,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他救我,我就...趁机寄居在了他的识海里...”
元昭昭拧着眉头,沉默着。
厉玄狰知道,她在复盘黑龙说的一切。
这条幽墟的黑龙,在幽墟时被什么东西操控了,变成了魔兽。
变成魔兽的期间,它没有记忆。
在它被昭昭净化后,才醒过来。
但是它醒过来要回到栖息地时,却又被其他人杀了。
这应该是幕后的人要灭口,却没想到它侥幸逃得一缕残魂,流落至下境,最终依附于厉玄狰。
那现在的问题就是...
黑龙到底被什么操控了。
又是谁要在它们清醒后杀它们灭口。
元昭昭沉默了片刻,耳边只有锁链轻微的嗡鸣和龙魂不安的喘息。
“你当真不知道自己是被什么魔化的?”她开口问道。
黑龙颓然的摇摆脑袋,无奈道,“本来我就在睡觉,醒来时已经是昭昭大人你救了我们之后了...”
“那...要杀你们的人呢?没看到?”元昭昭眼中寒光一闪。
黑龙还是摇头,“那时,我们被昭昭大人净化,但灵力还未恢复...”
元昭昭看向被禁锢的、虚弱不堪的龙魂,又看了看身旁眉头紧锁的厉玄狰。
她很肯定,这件事里肯定玄聿的手笔。
而玄聿,在这件事中,到底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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