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具下的那张脸，鬓角已经染满了霜白，眼角也爬上了细纹，比记忆中苍老了许多，却依旧能看出当年的俊朗与意气风发。
除了一道横亘额头的疤痕外，这张脸，与那个顶替了他身份、曾在京城中风光无限的谢二一模一样。
不，应该说，是谢二像他。
猜测被确认的一刻，谢闻璟的眼眶瞬间红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般，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看着眼前的父亲，熟悉又陌生。
熟悉的是那张刻在心底、日夜思念的面容，是那份刻在骨子里的亲切感。
而陌生的是父亲眼底的茫然与无措。
也是他身上那身朴素的猎装，与记忆中那个身着锦袍、腰束玉带、意气风发的谢国公，判若两人。
沈菀意也愣住了。
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个憨厚老实、细心照料他们的老猎，竟然就是谢国公。
只是，谢国公的面具被摘下后，没有丝毫被揭穿身份的慌乱，只是一脸茫然地看着谢闻璟，丝毫没有暴露身份的反应。
而是皱着眉头，语气带着几分无措：“公子，你这是怎么了？”
谢闻璟看着他依旧茫然的模样，心中的怒火瞬间被酸涩取代：“事到如今，你还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吗？”
谢国公见他脆弱的模样，脸上的无措更甚，连连摇头：“我，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公子，你别哭啊！”
沈菀意看出了不对劲，上前一步：“谢…猎叔，你既然什么都不知道，那你为什么要戴面具？”
谢国公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语气有些局促：“我脸上有疤，怕吓到别人，就找了块兽皮，做了个面具戴上。”
他说得坦诚，没有丝毫隐瞒。
沈菀意又问道：“那你知不知道，你和闻璟的父亲，长得一模一样？”
“什么？”谢国公愣住了：“一模一样？和他父亲一模一样？”
说着说着，他的神色渐渐变了，眉头紧紧皱起，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突然，他捂住额头，脸上露出痛苦的神情，额角冒出细汗来。
沈菀意连忙对谢闻璟急道：“闻璟，快把给猎叔配的丸药拿过来，让他吃下！”
谢闻璟也慌了神，连忙转身走进屋，翻出之前沈菀意为谢国公配的安神止痛丸，递了过去。
沈菀意接过药丸，喂谢国公吃下，轻声安抚：“猎叔，你别急，先冷静下来，药吃了就不疼了。”
谢国公顺从地吃下药丸，闭上眼尽量平复心情。
过了约莫半柱香的时间，头疼才渐渐缓解。
他缓缓睁开眼睛，迟疑地看向谢闻璟和沈菀意：“你们…难道知道我是谁吗？”
谢闻璟闻言一愣，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沈菀意语气温和：“猎叔，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难道…是失忆了？”
谢国公轻轻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怅然：“既然如此，我就不瞒你们了。”
“数年前的一天，我醒来就在这山林里，什么都不记得，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自己来自哪里。”
“所幸还记得自己有点身手，能打猎谋生，就在这山里住了下来，给自己起名叫老猎，一直独自度日。”
他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了谢闻璟一眼：“既然我和你的父亲长得一样，或许…或许我是你父亲的兄弟？”
谢闻璟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我是你的儿子。”
“你就是我的父亲，谢国公，你…只是失去了记忆，不记得我们，也不记得自己的身份而已。”
谢国公脸上满是难以置信：“你应该是认错了，我就是一个粗人，咋可能是什么国公老爷？”
他的语气坚定，显然是无法接受这个突如其来的身份。
谢闻璟看着父亲倔强又茫然的模样，心中一时五味杂陈。
他多想立刻唤醒父亲的记忆，让他记起自己，记起家里的一切，可他又不知道该怎么做，只能看着父亲，满心无力。
就在这时，沈菀意走上前，轻轻握住谢闻璟冰凉的手。
她柔软的指尖传递着温暖，轻声安慰：“闻璟，别着急。”
“伯父只是失去了记忆，但总有恢复的一天，这事急不得，我们慢慢来。”
她心中已然明了，谢国公的头疼也是失忆带来的并发症。
而她最近给谢国公用的药，就有修复损伤的功效。
只要一直用药，再加以外界引导，恢复记忆应该不难。
谢闻璟听着沈菀意温柔的声音，心情平复了一些。
他又能怎么办？
总不能强迫父亲立刻想起一切，那样只会让他更加痛苦，甚至适得其反。
他只好点了点头，看向谢国公的眼神平静了下来：“父亲…我们会想办法帮你恢复记忆。”
“不过，你也不用有压力，不管能否恢复记忆，不管你是老猎，还是谢国公，我都会好好赡养你，不会再让你一个人受苦。”
面对自己突然多出来一个儿子，还有一个高高在上的国公身份，谢国公彻底懵了。
闻言，他只是茫然地看着谢闻璟，木偶一样点了点头，就这样迎接着未知的命运。
接下来的日子，谢闻璟每天大部分时间，都是跟在谢国公身边，一有空，就会讲一些他小时候的事情。
他最先讲的，就是小时候哭闹着要小木马，父亲放下公务，亲手给他打磨、雕刻木马的事情。
他记得很清楚，父亲雕刻时，手指被刻刀划破，自己内疚的很，父亲却依旧笑着，耐心地把木马完成，还打磨得光滑。
讲完木马，他又讲起小时候，父亲带着他去郊外打猎的场景。
那时他年纪小，什么都不会，父亲就手把手教他握弓、瞄准，哪怕他一次次射偏，父亲也从不生气，只是耐心纠正。
有时候，他们会在郊外放风筝，父亲会把风筝线交到他手里，陪着他一起奔跑，看着风筝飞向高空。
他还会讲父亲教他读书识字的事儿，每件事都讲得很细致，尽量去还原能记起来的每一个细节，希望能唤醒父亲尘封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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