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衣笑了。
“以后就是一家人了，有什么事别扛着。”
陈泽点头，但脸上多了层犹豫，沈放看出来了，大手一摆。
“有话直说，别在我面前打太极。”
“振威武院还有十来个师弟，年纪最大的十六，最小的才十三。”陈泽顿了一下，“师父走了，我没法再手把手教他们，想给他们找个正经去处。”
沈放拿手背蹭了蹭下巴上冒出来的胡茬，脑袋歪向一边，盘算了几息。
“全带过来不现实。”沈放说话从不绕弯子，“凌霄武馆眼下能腾出的名额有限，资质好的我可以收，剩下的，我帮你安排到城里其他几家相熟的武馆去，束脩和头三年的嚼用，凌霄这边出。”
陈泽愣了一拍。
这笔账他脑子里过了一遍，十来个弟子，就算每人每年的花销压到最低，三年下来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凌霄武馆虽然家大业大，可这种赔本买卖，放谁身上都得掂量掂量。
“沈叔，这太……”
“少废话。”沈放不耐烦地打断他，粗糙的巴掌又往陈泽肩膀上拍了一记，“冲你，凌霄武馆养得起。”
陈泽抱拳，躬身。
这一躬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沉。
沈放嗯了一声，目光从陈泽身上的几处伤口划过，眉头皱了起来。
他转身从后堂的药柜里翻出一只黄铜药盒，里头码着十几粒褐色药丸，闻着有股子苦涩的草药味。
“金疮续骨丹，军中的好东西，外伤内伤都管用。你身上那些口子别硬扛着，化劲不代表刀枪不入。”
陈泽接过药盒揣进怀里，拱手道谢。
一旁喝了半天茶的赵鹤鸣终于开了口，笑眯眯的，拿茶碗盖子敲着碗沿。
“沈老哥，这回算我帮你牵的线搭的桥，怎么说也得请我喝顿酒吧？”
沈放哈哈大笑，笑得后院的麻雀都飞了。
“请！必须请！回头就在你赵记酒楼摆一桌，庆祝陈泽加入凌霄，你自己做东自己喝，酒钱我出，宣告全程，我沈放收了个天才！时间就定在半个月后！”
赵鹤鸣翻了个白眼。
陈泽明白，这半个月是等张山的事情过去，不然张山刚死，他便另投他门，多少会有些流言蜚语。
他也看得出来，沈放把这件事搞得这么高调，绝不只是因为性格豪爽。
在赵记酒楼摆桌，请赵鹤鸣作陪，再加上凌霄武馆的名头。消息放出去，等于告诉整个江都城，陈泽是凌霄的人了。
谁再想拉拢、试探、使绊子，先掂掂自己够不够格跟凌霄武馆和赵鹤鸣同时翻脸。
这是在帮他挡刀。
“沈叔，黄家那边……”
沈放的脚步停了。
赵鹤鸣放下茶碗的动作也慢了半拍，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沈放转过身来，脸上的笑意收了三分。
“你想去找黄家？”
“他们收留了杀害我师父的凶手，还让护院出来替那两个畜生挡路。”陈泽的语速不快，一个字一个字都咬得清楚，“这笔账还是要算。”
沈放吸了口气，两手叉在腰上。
赵鹤鸣搁下茶碗，揉了揉太阳穴，率先开口。
“陈泽，黄家的事，比你想的复杂得多。”
赵鹤鸣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黄家在江都城经营三代，田产、商铺、矿脉，家底深厚。这些都不算什么，关键是，黄盛跟知府周同礼走得近。去年城西那块官地的批文，就是周同礼亲自批给黄家的。逢年过节，黄家的年礼一车一车往知府衙门拉，这等关系……”
沈放接过话茬，嗓门比刚才低了不少，这对他来说已经算是压着说了。
“知府手底下还有一支驻军，朝廷派的军中参将叫柳无云，统管江都城的两千驻军，直接听从知府调令。你把黄家逼急了，黄盛往知府那一哭，周同礼一纸调令下来，你信不信明天凌霄武馆门口就能站一排穿铠甲的兵？”
沈放说到这里，语气沉了下去。
“武者再能打，跟官府对着干，那叫造反，除非你强大到无视整个国家。”
后院安静了好一阵。风过回廊，木桩上的靶布被吹得啪啪响。
陈泽开口的时候，声音很平。
“我不会以卵击石。”
赵鹤鸣和沈放同时看过来。
“但黄家做的事，总得有个说法。”陈泽的手指摩挲着袖口的边缘，“哪怕他是四大家族，也不能这么算了。”
沈放盯着陈泽看了好几息，嘴角慢慢往上提。
“有种。”沈放伸手拍了拍腰间那把磨秃了漆的军刀，“既然你非去不可，那我跟你走一趟。”
陈泽拱手。
沈放摆手示意别客气，大步往门外走，边走边冲沈青衣喊了一嗓子：“看好家，别让那帮小兔崽子偷懒！”
沈青衣应了一声，目送三人出了武馆大门，手搭在刀架上，指尖一下一下敲着刀鞘。
……
内城，黄家大宅。
黄盛在正堂里来回走。
从东墙走到西墙，七步。从西墙走回东墙，七步。来来回回已经不知道走了多少个来回，脚底下的方砖都被磨出了声响。
老周抿了抿嘴，斟酌了一下措辞。
“属下赶到城南的时候，被拦了。”
“谁拦的？”
“沈放。”
黄盛的脚步卡住了，嘴巴张了一下，没合上。
“沈放？凌霄武馆的沈放？”黄盛的声调拔高了半截，“他吃错药了？掺和我黄家的事做什么！”
老周没接话，把昨晚的经过原原本本说了一遍，黄盛太阳穴上的血管跳了好几下，脸色愈发难看。
黄盛握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强行把那股子邪火压下去。
“蛇牙和蝎尾呢？找到了没？”
老周摇头。
“没有痕迹，昨日出去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可能……跑了。”
“跑了？！”
黄盛的脸从黑变青，又从青变白。
他一把扫掉桌上的茶具，瓷碗在地砖上摔得粉碎，茶水溅了老周一裤腿。
“我花了多少银子，龙息之地的位置只有他们知道，人跑了，我爹怎么办！”
老周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低着头没吭声。
黄盛撑着桌沿喘了好几口粗气，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来。
“去找。不惜一切代价，活的死的都给我找回来。”
老周刚要应声。
前院传来一阵喧哗。
门房急匆匆跑进来，脸上的表情像是撞了鬼。
“家……家主！门口来人了！”
“谁！”
门房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劈了。
“凌霄武馆的沈放……还有，赵记酒楼的赵鹤鸣……还有一个年轻人……”
黄盛的脸白了。
老周的手已经搭上了鬼头刀的刀柄。
前院方向，三道脚步声由远及近，踩在青石板上，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踏得清清楚楚。
最前面那个年轻的身影穿过影壁，走进正堂的光线里。
陈泽的目光越过门房，越过老周，落在黄盛那张煞白的脸上。
“黄家主，不用找了，那俩人已经被宰了。”
黄盛握着桌沿的手指节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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