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伙...小公子!您回来了啊!”
韩大爷硬着头皮打招呼,一出口就惊觉不妥,生硬地改了口。
“啊回来了。”沈晏微愣,放下提的两大袋米,“都饿了吧......”
米袋砸在地上,嘭嘭两声,马婆子等老头老太们没注意。
因着少年话语里的关切,他们紧张的心神松动许多,视线悄悄移到沈知梧脸上。
——兄弟俩? ?
无声的问号从人群里飘出一大堆。
沈知梧早已习惯了这种猜测。
沈晏眉挑挑,背不自觉站直了些连他自己都没发现,向众人介绍道:
“这是我爹。”
——可不是什么兄长。
清亮的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刻意。
可惜,没人懂他。
老头老太们更拘谨了,大人们相互搀扶着小心地起身,局促不安地站着。
昂贵的烟云锦纱高高飘在头顶,晶亮的银丝在灯火中熠熠生辉,飘动间一明一灭地闪烁。
沈知梧走进人群,查看崖口县剩下这些百姓的情况。
人群瑟缩地避让他的视线。
马婆子熟练地将嘴闭成蚌壳低下头,最“开朗健谈”的韩大爷咂咂嘴,瞥一眼父子俩身上绸缎面料制成的锦绣衣衫,不敢再搭话。
沈晏跟在他爹后面走,腿边的小娃娃不小心吹破了一个鼻涕泡吓得一抖,沈晏低头看去又在各人脸上扫过,察觉到殿里与先前天差地别的奇怪氛围以及众人似乎突然而生的畏惧,只觉莫名其妙。
他爹有这么吓人?
——没有啊。
身份暴露了?
——也不像。
瞧他们一副要站到天荒地老的架势,沈晏只好道:“干嘛都站着,坐吧。”
众人静悄悄地坐下,提线木偶般。
事实上,在黑暗中被沈晏或背或扛或引到这座塔里之前,他们只以为沈晏是县里哪个热心肠的好小伙。
但到了大殿后,明亮的灯烛一照,他们立时就不太敢再和这个年轻人说话。
绸缎料子制成的衣裳啊......
这在他们边南,可是有权有势的官老爷家的子弟才穿得起的!
就算是那些远道而来和官爷做生意的富商们,他们也得罪不起!
沈知梧已经一圈看下来,凝眉不展。
六十九人。
娃娃三十六个,老头老太二十二个,中年汉子八个,中年妇人三个。
其中七个老头老太腿脚不便,剩下的则年纪太大,如三太爷那般的高龄老人,牙都没剩下两颗,而那十一个中年人,都是病恹恹的干巴瘦,脸色蜡黄,怕是才大病初愈且是全靠硬熬过来的。
“阿晏。”
沈知梧往大殿后门走,招呼儿子跟上。
“啊,爹,怎么了?”沈晏跟着出了后门。
“后面应有灶房?”
“有,锅还在呢......”
大殿后方灶房颇大,三排大灶几乎被挖空,留下一个个空空的大洞,两口大水缸的碎片散了一地,地上水迹已经干了,柜橱里只有最下层剩了些碗碟,还积了层厚厚的灰尘。
沈晏将两盏油灯分别挂在左右墙上,沈知梧则打量那仅剩的三口残锅。
稍小一点的那口锅,边缘裂了道口子,两口大锅破的位置则偏下一些,位置正好错开。
沈知梧想了下道:“叠一起应该还能用。”
沈晏点头:“今晚先这样。”
主要他的灵力因为救火不剩多少,要不然补个铁锅小意思。
沈晏卸了大铁锅,井里的桶还在,他打了桶水,沈知梧清洗锅具,沈晏摸进灶房的地窖里翻翻。
窖里乱七八糟的,蝗虫过境似的已经不剩什么。
沈晏勉强找到六颗菜。
扒拉掉外边两瓣蔫了吧唧的黄叶子,他唇边漾出笑意。
——里面菜心还是绿的。
窖里冒出脑袋来:“爹,你看!”
沈知梧也笑:“青菜粥么?”
沈晏从地窖跃上来:“包裹里的肉干撕开加些进去,青菜肉丝粥怎么样!”
“好。”
沈知梧把菜接过来,沈晏回到安静的大殿里拿米袋,顺带找人帮厨。
“来两个人搭把手,先把这两袋米给淘了。”
丢下一句,脚步飞快,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等他身影消失在门外的黑暗,从父子俩离开后一直不敢发出声响的大殿里,终于有了动静。
马婆子问韩大爷:“哎哎老韩头,米,是说的米吧,两大袋子?”
她用手指指之前一直躺在地上无人问津的米袋位置。
韩大爷整个人都混乱了,一个劲点头:“是,是米!是米!”
其他老头也围过来。
老周:“天爷,那么多米都要淘了? !”
老吴:“老韩头,难不成那小公子,是...是打算做咱们这么多人的吃食?”
老吴越说声越小,自己都不敢信。
韩大爷摊手:“别都问我啊,大家伙摸摸自己身上换的衣裳。”他又指着四周没完全熄灭的火盆,语气复杂:“我看呐,八成是了。”
随着他的话落地,人群瞬间从不敢置信到迸发希冀。
众人早就习惯挨饿的肚子在这时发出抗议,咕咕声响起一片。
大殿里跟着嘈杂起来。
跛脚老头推耳背老大爷。
“快,老哥哥,贵人有吩咐了,咱们快去把米淘了哦,怎敢叫贵人劳力!”
瘸腿老太推缺牙老太太。
“淘,淘!老姐姐,咱们去淘米去!”
老头老太一个个颤颤巍巍的,都被拦了下来。
“还是我们去吧!”
原是那八个中年男人相互看看,站出来了两个稍强壮些的。
最外围的三个中年妇人,挨着大殿楠木柱子坐在烛火的阴影里。
她们那个角度,远远只能斜斜瞥到大殿后门外黑漆一片。
你看我我看你,三人开始还有些犹豫害怕。
最终,三个人挨一起,站了起来。
“我们...我们也去!”
出了后门便见,百米开外的一处角落里,灶房窗纸透出显眼的灯烛光亮,温暖的橘黄带点微红。
许是夜深了,夏末的温暖难得不带燥意。
沈晏正刷破缸,碎了的大缸还剩个不到一尺厚的底沿。
没找到盆,他准备就用这个淘米。
沈晏将破缸斜着,沈知梧舀水冲洗掉儿子刷出的脏污。
五人就在这时进了灶房,进来了也不敢多动,三三两两的局促贴着门口的墙站。
沈晏在淋漓的水声里,余光瞥见他们膝盖腿肚,一直不适地抖。
像那跪久了的人,站着也挺不直的背。
水桶舀得见了底,沈知梧看一眼儿子。
“阿晏,好了。”
“嗯?”沈晏回神摸一把缸底,原先滑唧唧的手感已经没了,“干净了爹,可以淘米了。”
沈晏放下缸,看水没了,直接朝五人道:
“一人生火,两人淘米,柴禾在左边柴房,去两个搬柴。”
拘谨的五人立刻便分好工,各自忙活。
两个妇人打开米袋,小心翼翼地往缸里倒米。
沈晏去打水,沈知梧跟着儿子。
“爹歇会儿。”
“一起。”沈知梧摇头,拿着六颗菜,直接在井边就着水洗净了。
…
与灶房不同,柴房里柴禾倒是满满当当堆了许多,两个汉子抱了许多来。
米淘干净,生火煮粥。
五个人始终默默埋头干活,没有一点声响,让干什么干什么。
眼下谁也不知道,他们新来的知府和学政,在到达边南的第一个夜里,正饿着肚子和他们一起,等一碗热腾腾的米粥。
沈晏和沈知梧对视一眼。
谁也没说什么。
难言的沉默。
沈晏靠着他爹,父子俩坐到油灯下,闻着空气中柴火熬煮出的悠悠翻滚的米香。
绿叶菜的菜心煮开后,是清甜带着微微的苦。
生民多艰?
非沈晏所愿。
可他也从来没有他张兄那般发自真心的宏愿——当父母官,为百姓办差,做万众生民头顶的青天,被他们需要,被他们爱戴。
他为盛人族气运而来边南,带着的是一腔私心。
沈晏自诩冷心冷肺。
可世间疾苦真正怼到眼前,在这些弱小生民毫无恶念甚至是不甚清晰明了的善意里,他始终还是,难以不动一点柔软心肠。
就一点点。
一点点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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