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殿的偏殿。
李承乾手里捏着一支朱笔,笔尖悬在圣旨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站在下面的唐俭躬着身子,手里捧着那份《大唐扩兵法案》的草稿,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
“陛下,三思啊。”
唐俭的声音有些发颤,他抬起头,视线在那份圣旨上扫过。
“自古以来,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如今这份法案要让新学的学子去军中服役两年,还要去前线摸爬滚打,这……这恐怕会引起士林哗然。”
“那些读书人的笔杆子,有时候比刀剑还利,若是他们联名上书,甚至罢考……”
李承乾笑了笑。
那滴墨汁终于落了下来。
啪嗒。
在圣旨的落款处晕开一朵黑色的花。
李承乾手腕转动,笔走龙蛇,在上面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又拿起那方传国玉玺,重重地盖了下去。
“老爱卿。”
李承乾把朱笔扔进笔筒里,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你说的读书人,是以前那些只知道之乎者也的腐儒。”
“父皇和朕办的新学,教的是算学,是格物,是火药配比,是弹道计算。”
“他们学了一肚子的新学,若是只让他们坐在衙门里算账,那才是暴殄天物。”
李承乾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棂。
外面的风夹杂着雪花吹了进来。
“而且,你也太小看朕的大唐子民了。”
“你觉得他们会闹?”
“那就随朕去长安大学看看。”
……
长安大学,格物院广场。
一张巨大的红榜贴在了告示栏上。
雪下得有点大,但告示栏前围满了人。
穿着青色儒衫的学生们挤在一起,呼出的白气在头顶连成了一片云。
现场很安静。
只有纸张被风吹动的哗哗声。
“新学结业,凡年满十八者,需入伍服役两年。”
“入伍者,授少尉军衔,掌神机营火炮测算、后勤辎重统筹、战地医护……”
一个学生大声念着告示上的内容。
站在人群外围的几个老教习摇着头,手里还捏着戒尺。
“有辱斯文,简直是有辱斯文!”
“好好的读书种子,去当丘八?这不是把美玉扔进泥坑里吗?”
“不行,我们要去祭酒那里抗议,这规矩不能立!”
几个老教习正准备转身去闹事。
人群里突然传来一声脆响。
咔嚓。
所有人回过头。
只见一个面容清秀的少年,手里的一把折扇被他硬生生折断了。
那是上好的湘妃竹扇骨,平日里被这些学子视若珍宝。
少年随手把断扇扔在雪地里。
他抬起手,解开身上那件宽大的儒衫系带。
“这扇子,我不摇了。”
少年把儒衫脱下来,只穿着里面的单衣,在寒风中挺直了腰杆。
“我是算学系的头名。”
“我的老师告诉我,神武大炮的射程能不能打准,靠的不是运气,是算出来的抛物线。”
“前线的炮兵大字不识几个,他们只会装填,不会微调。”
“我不去,谁去?”
少年的话音刚落。
旁边一个身材魁梧的学生也把手里的书箱砸在地上。
“我是工学院的。”
“那防寒服的面料就是我参与研发的,我不放心,我得去极北看着。”
“要是那帮当兵的把衣服穿坏了,还得靠老子去补!”
越来越多的东西被扔在地上。
折扇、香囊、诗集。
这些平日里象征着风流才子的物件,此刻成了累赘。
“提笔可安天下,上马能定乾坤!”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句。
这一声,像是把火药桶给点着了。
几千名学子振臂高呼。
“去前线!”
“去砸烂那帮蛮夷的锅!”
站在外围的那几个老教习傻了眼。
他们看着这群平日里温文尔雅的学生,此刻一个个脸红脖子粗,眼里的光比雪地还要亮。
这哪里是被强迫?
这分明是去抢钱,是去抢功名。
……
叶凡穿着一身便装,手里拿着一个烤红薯,站在广场的角落里。
他咬了一口红薯,热气腾腾。
旁边的赵明缩着脖子,看着那些激动的学生,咋了咋舌。
“王爷,这帮读书人疯起来,比神武军还吓人啊。”
叶凡嚼着软糯的红薯肉。
“这不是疯。”
“这是压抑太久了。”
“以前他们只能在纸上指点江山,现在我给了他们一把真刀。”
“谁不想当英雄?”
叶凡把红薯皮随手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拍了拍手。
他走到那个最先折断扇子的少年面前。
少年还在喊口号,看到叶凡过来,愣了一下,随即认出了这位大唐的“杀神”。
他有些局促地想要行礼。
叶凡摆了摆手,伸手捏了捏少年的胳膊。
没什么肌肉,软绵绵的。
“算学系的?”
“是……是。”
“能算准五里外的风阻吗?”
少年挺起胸膛。
“能!”
“只要给我风速和湿度,我能把炮弹送到敌人的饭桌上。”
叶凡笑了。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铁牌子。
那是神武军特招技术官的腰牌。
“拿着。”
“别去新兵营排队了,直接去西郊大营找秦怀玉。”
“告诉他,你是去教他打炮的,别让他把你当大头兵使唤。”
少年紧紧抓着那块还带着体温的腰牌。
眼圈有些红。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就往外跑,连地上的儒衫都顾不上捡。
……
西市,铁匠坊。
叮叮当当的打铁声连成了一片,震得屋顶上的雪都在往下落。
原本这个时候,工匠们早就该收工回家吃饭了。
但现在的铁匠坊里,炉火通红,照得每个人的脸都是红彤彤的。
几百个光着膀子的汉子挥舞着大锤。
汗水顺着脊梁往下淌,落在地上滋滋作响。
一个工部的小吏拿着册子,在作坊里穿梭。
“都歇歇吧!”
“上面的任务完成了,今天的定额早就超了!”
“再打下去,这就是白干,朝廷没给这部分的工钱!”
一个老铁匠停下锤子,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
他瞪着那个小吏。
“谁要工钱了?”
“我儿子就在北边当兵,就在苏大帅的帐下。”
“我不多打几个箭头,难道让他拿牙去咬那些蛮子?”
老铁匠啐了一口唾沫,重新举起大锤。
“这批箭头,都给我刻上咱们坊的名字。”
“要是那个小兔崽子敢拿着咱们打的箭头当逃兵,老子就不用这锤子砸铁了,直接砸断他的腿!”
周围的铁匠哄笑起来。
笑声粗犷,带着不讲理的豪横。
小吏看着这些不要命干活的人,叹了口气,默默地把册子合上。
他没再劝。
转身去旁边的水缸里舀了一瓢水,给那个老铁匠递了过去。
……
长安城南,一处有些破旧的宅院。
老槐树下,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儒生正坐在摇椅上。
他手里拿着一块破布,仔仔细细地擦拭着一枚有些发黑的铜章。
铜章上刻着“玄武”二字。
旁边站着一个穿着新军装的年轻人,正在整理行囊。
“爷爷,我走了。”
年轻人背上行囊,走到老儒生面前跪下,磕了三个头。
“这一去,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家里的书,我都收好了,您别受累去翻。”
老儒生没看孙子。
他把那枚铜章擦得锃亮,然后颤巍巍地递了过去。
“拿着。”
年轻人愣了一下。
“爷爷,这是您的宝贝,您不是说要带进棺材里吗?”
“屁的宝贝。”
老儒生骂了一句,把铜章塞进孙子手里的新军服口袋里,还拍了拍,确认不会掉出来。
“当年老子跟着先帝在玄武门……”
老儒生顿了一下,想起了那些血腥的过往,但很快又把话头止住了。
“这东西能挡灾。”
“到了前线,别给老叶家丢人。”
“要是遇见了武郡王,替我问个好。”
“就说……当年的那个笔杆子老赵,没教出个怂包孙子。”
年轻人眼泪流了下来。
他站起身,敬了一个并不标准的军礼。
“是!”
老儒生摆了摆手,闭上眼睛,重新躺回摇椅上。
“滚吧。”
“别误了时辰。”
风吹过老槐树,枯枝上的积雪落下来,洒在老人的肩头。
他没动。
只是在孙子的脚步声远去后,嘴角微微动了动。
那是两行浑浊的老泪。
顺着那满是褶子的脸颊,滑落进衣领里。
这一天。
长安城的九座城门大开。
无数穿着新军装的学子、匠人、农夫的子弟,汇聚成一条条长龙。
向西,向北。
他们没有回头。
因为在他们的身后,整个大唐都已经站了起来。
变成了一座巨大的战争机器。
轰鸣着,要把所有挡在路上的绊脚石,碾成粉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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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人间倦游者大佬的催更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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