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通把头盔摘下来,夹在腋下。
汗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他抬起脚,用力跺了跺地面。
咚。
声音发闷,地很硬。
鞋底全是暗红色的泥土,像血干了之后的颜色。
“这鬼地方。”
罗通骂了一句,从腰间解下水囊,仰头灌了一口。
这里不是西域的沙漠,也不是天竺。
这是一块完全陌生的大陆。
自从舰队遭遇风暴偏离航线后,他们在海上漂了整整一个月,才撞上这块红色的陆地。
如果不靠岸补给,那全军都得变成干尸。
“大帅!”
远处传来一声惨叫。
罗通把水囊挂回腰间,手按在了刀柄上。
几个斥候跌跌撞撞地从那片稀疏的怪树林里跑了出来。
领头的一个伍长捂着胸口,指缝里往外渗血。
另外两个士兵拖着一个昏迷的同伴,那人的腿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扭曲角度。
罗通大步迎上去,一把扶住那个伍长。
“怎么回事?”
“有人埋伏?”
伍长喘着粗气,摇了摇头,脸上全是惊恐。
“不是人……”
“是老鼠。”
“站起来比人还高的老鼠!”
罗通愣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亲卫。
亲卫们也是一脸茫然。
老鼠?
多大的老鼠能把穿皮甲的斥候胸骨踹断?
“在那边!”
伍长指着树林深处。
地面开始震动。
咚、咚、咚。
那种声音不像是马蹄,倒像是打桩机砸在地上的闷响。
树林里的灌木丛被撞开。
十几道灰褐色的影子冲了出来。
罗通眯起眼。
这东西确实长得像老鼠。
但它们用后腿站着,那两条腿全是腱子肉,比战马的大腿还粗。
尾巴拖在地上,那是用来保持平衡的舵。
这群怪物看到这边的唐军,没有丝毫减速的意思,反而加快了跳跃的频率。
“结阵!”
罗通抽出横刀,退后一步。
既然是畜生,那就好办。
身后的一百名陌刀手立刻上前。
他们把那柄长达一丈的陌刀竖在身前,寒光连成了一片墙。
这是大唐专克骑兵的大杀器。
管你是马还是大老鼠,只要是肉长的,就过不去这道墙。
领头的那只高高跃起。
它的后腿猛地蹬向最前面的陌刀手。
这要是蹬实了,就算是铁甲也能给踹瘪。
“斩!”
罗通爆喝一声。
刷。
几十把陌刀同时劈下。
没有任何悬念。
那只还在空中的巨兽瞬间碎成了好几块。
血雨泼洒下来。
内脏流了一地。
剩下的那些还没反应过来,陌刀阵已经往前推了三步。
又是整齐划一的一刀。
原本气势汹汹的怪兽群,眨眼间就变成了一地的碎肉。
罗通走过去,用脚尖踢了踢那一地的肉块。
全是瘦肉,看着就劲道。
“告诉火头军,晚饭有着落了。”
罗通把刀上的血在怪物的皮毛上擦了擦。
“这东西腿劲大,肉肯定柴,多放点香料炖烂了吃。”
危机解除。
士兵们松了口气,开始打扫战场。
但罗通的眉头没松开。
他盯着那片怪树林。
这种树很高,皮是白色的,正在一片片往下脱落,看着像是在蜕皮。
树叶很稀,挡不住毒辣的太阳。
嗖!
破空声骤然响起。
啪。
站在罗通左侧的一名亲卫突然捂着脖子倒了下去。
鲜血喷涌而出。
一把弯曲的木头棒子掉在地上,还在那转圈。
“敌袭!”
罗通反应极快,一脚踢翻还在旋转的木棒,身子蹲了下去。
树林里没有任何人影。
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这种看不见的敌人最让人心烦。
嗖、嗖、嗖。
又是几根怪异的弯木棒飞了出来。
这种武器的飞行轨迹是个弧线,根本没法预判。
又有两个士兵被砸中头盔,直接晕了过去。
“这帮地老鼠。”
罗通吐了一口唾沫,他最烦这种躲猫猫的仗。
“大帅,看不见人,怎么办?”
副官躲在一块岩石后面,手里举着盾牌。
“看不见?”
罗通冷笑一声。
他指着那片干燥得一点就着的树林。
“那就让它们变秃子。”
“放火。”
“烧山!”
大唐的军队从来不缺火油。
十几罐猛火油被扔进了林子里。
火箭紧随其后。
轰。
这片林子里的树本来就含有油脂,一点就着。
火苗窜起三丈高,黑烟滚滚而上。
热浪逼人。
原本安静的树林里瞬间炸了锅。
那不是野兽的叫声。
是人的惨叫。
几十个浑身涂满白色条纹的黑瘦矮子从火海里冲了出来。
他们手里拿着弯曲的木棒,还有削尖的木矛。
这就是袭击者。
“不用省箭。”
罗通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
“神臂弩,点名。”
崩、崩、崩。
弩弦震动的声音密集响起。
那些刚冲出火海的土著,还没来得及扔出手里的武器,就被钉死在了红土地上。
大唐的强弩在百步之内能穿透两层铁甲,打这些赤身裸体的人,简直就是屠杀。
不到一刻钟。
林子边的空地上躺满了尸体。
火势还在蔓延,在地面上烧出一条隔离带。
罗通没去管那些尸体,他走到几个工兵旁边。
这几个人正在挖防火沟,防止火烧到营地这边。
当。
一名工兵手里的铲子砸在了土里,发出一声脆响。
“怎么回事?”
罗通皱眉。
“石头?”
工兵把铲子扔到一边,蹲下去用手扒拉那层浮土。
红色的土层很薄。
下面露出一块暗褐色的硬物。
工兵从腰间摸出锤子,用力砸了一下。
当!
声音清脆,带着金属的回音。
那块硬物没碎,只是表面被砸出了一个白印。
工兵愣住了。
他颤抖着手,又在旁边挖了几下。
全是这种硬疙瘩。
他拿起一块碎石,放在嘴边舔了一下,铁锈味直冲天灵盖。
“大帅!”
工兵猛地站起来,手里举着那块石头,嗓子都喊破音了。
“铁!”
“全是铁!”
“这底下埋的不是土,是一座铁山啊!”
罗通几步跨过去,一把抢过那块石头。
沉甸甸的压手。
他拔出横刀,用刀刃在石头上刮了一下。
红褐色的粉末掉下来。
这是品位极高的富铁矿,甚至不需要怎么提炼,扔进炉子里就能化出铁水。
罗通抬头看了看四周。
这片红土高原一望无际。
如果脚下全是这东西……
“发财了。”
罗通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
舰队在风暴里受损严重,船上的铁钉和加固件都松了。
他正愁去哪找铁修船。
没想到这一脚踩下去,踩出个聚宝盆。
“传令。”
“就在这扎营。”
罗通把那块铁矿石扔给副官。
“起高炉,炼铁。”
“名字我都想好了。”
“就叫悉尼营。”
虽然他不知道武郡王当初给的地图上为什么管这块红土大陆的一角叫这个名字,但既然是王爷定的,肯定有道理。
旁边的一个胖子正拿着个小本子在记东西。
那是随军的商行管事。
他没看那些铁矿,眼睛一直盯着远处那些没被烧掉的草场。
“罗帅。”
胖子指着那些在风中摇摆的枯草。
“这草虽然干,但韧性好。”
“咱们在安西那边养的绵羊,要是弄到这来,肯定长得肥。”
“那羊毛要是运回长安,织成毛料,这得多少钱啊。”
罗通瞥了他一眼。
“那是你商行的事。”
“我就负责把这块地圈起来。”
罗通走到一处高地上。
火还在烧,映红了半边天。
他转过身,看向北方。
那里是一片汪洋大海。
但在海的那一头,是无数的海岛,是爪哇,是马六甲,是那些还在跟大唐讨价还价的南洋小国。
罗通把手里的横刀插在红土里。
“修好船。”
“咱们从这这把刀插到那帮南洋猴子的屁股后面去。”
“把这铁山挖空。”
海风吹过来,罗通深吸了一口气。
这味道,真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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