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尔赛宫的镜厅,如今改名叫“聚义堂”。
墙壁上挂着一幅世界舆图。
长条桌上摆的不是什么鹅肝松露,而是热气腾腾的涮羊肉铜锅。
炭火烧得正旺,汤底咕嘟咕嘟冒着泡,切得薄如蝉翼的羊肉片在盘子里堆成了小山。
罗通把一只脚踩在镶金边的椅子上,解开了领口。
“这破地方,连口像样的蒜都没有。”
罗通一边剥着一头从长安运来的紫皮蒜,一边抱怨。
“老子在海上漂了半年,嘴里淡出鸟来,就想这一口。”
苏定方坐在他对面,身上还穿着那件厚重的鸭绒服,手里捧着个暖手炉。
“你就知足吧。”
苏定方吸了吸鼻子,那张老脸被寒风吹得全是褶子。
“我在西伯利亚那鬼地方,撒泡尿都得带根棍子敲冰柱。”
“那是你活该。”
薛礼端起酒碗,跟苏定方碰了一下。
“谁让你非要跟那帮北极熊较劲,看看人家玄策,在中东挖沙子挖得多开心。”
王玄策正蹲在角落里跟叶长安算账,听见这话,抬起头苦笑了一声。
“薛帅,您就别损我了。”
王玄策指了指自己晒得跟黑炭一样的脸。
“那运河是挖通了,但我这层皮也算是废了。”
“轻凰都要嫌弃我了。”
叶轻凰正拿着一把小刀在割烤全羊,听见这话,手里的刀一顿。
她把一块肥得流油的羊肉塞进王玄策嘴里。
“吃你的肉,哪那么多废话。”
王玄策被烫得龇牙咧嘴,但还是老老实实嚼了。
大厅的门开了。
所有的声音瞬间消失。
罗通把脚从椅子上拿下来,苏定方放下了暖手炉,薛礼站直了身子。
叶凡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宽松的紫色常服,头发随意地束在脑后,手里拿着一块白色的丝绸帕子。
那是他最近的习惯。
“都站着干什么?”
叶凡摆了摆手,走到主位上坐下。
“这又不是太极殿,没那么多规矩。”
“坐。”
众人这才重新落座,但那随意的劲儿收敛了不少。
叶凡的脸色有点红。
那是种不正常的潮红,像是刚喝过酒,又像是发着高烧。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片羊肉放进锅里。
“都到齐了。”
叶凡看着这一桌子人。
这五个人,把这个地球给瓜分了。
“说说吧,这一趟出去,都划拉了多少好东西回来?”
叶长安最先站起来。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厚厚的账本,往桌子上一拍。
“爹,具体的数我就不报了,怕吓着这帮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
叶长安打开账本的第一页,指着上面的汇总。
“咱们现在脚底下踩着的这座宫殿,连地砖缝里扣出来的金粉,都姓叶了。”
“泰西这边所有的金银矿,未来五十年的开采权,都在咱们手里。”
“钱庄那边已经停止收黄金了。”
叶长安顿了一下,语气里透着一股子无奈。
“因为长安那边的金库装不下了,户部尚书正琢磨着用金砖铺朱雀大街呢。”
罗通听得直砸吧嘴。
“乖乖,铺大街?”
“那以后要是谁敢在街上吐痰,是不是得按两算钱?”
众人哄笑。
王大监捧着一卷明黄色的圣旨,小碎步跑了进来。
“王爷,陛下的加急圣旨。”
叶凡没起身,只是点了点头。
“念。”
王大监展开圣旨,嗓音尖细而洪亮。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赖诸卿之力,拓土开疆,威加四海。”
“今极西之地已平,殷洲入图,极北归治,南洋安顺。”
“自今日起,凡日月所照,江河所至,皆为大唐疆土。”
“钦此!”
短短几句话。
没有那些华丽的辞藻。
但这每一个字,都是用无数敌人的骨头渣子铺出来的。
薛礼端起酒碗,站起身。
“为了大唐!”
“为了大唐!”
五只粗瓷大碗碰到一起,酒水洒得满桌都是。
叶凡也端起了杯子。
他的手有点抖。
虽然幅度很小,但在场的人都是玩刀玩枪的行家,眼皮子底下哪能藏得住事。
叶轻凰离得最近。
她一把按住叶凡的手腕。
“爹,您这手……”
叶凡手腕一翻,挣脱了女儿的手,顺势把酒杯送到嘴边。
“老毛病了,阴天下雨就酸。”
他仰头把酒喝干。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流下去,像是一把刀子在刮。
胸腔里那股子翻腾的气血再也压不住了。
咳!
叶凡猛地咳嗽了一声,手里的帕子迅速捂住了嘴。
他咳得很用力,整个上半身都在颤抖。
大厅里瞬间安静得吓人。
只有铜锅里的汤底还在咕嘟咕嘟地响。
叶凡把帕子攥进手心里,没让人看见那一抹刺眼的红。
他抬起头,脸上挂着笑。
“怎么了?”
“一个个跟丢了魂似的。”
“接着喝啊。”
没人动。
罗通看着叶凡攥紧的拳头,眼睛发红。
“王爷,您……”
就在这时候,偏殿的门帘被人掀开了。
孙思邈背着那个有些磨损的药箱,快步走了进来。
老神医的胡子全白了,脸上也没了往日那种云淡风轻的模样。
他直接走到叶凡身边。
两根手指搭上了叶凡的脉门。
时间像是在这一刻凝固了。
孙思邈的眉头越皱越紧,最后拧成了一个“川”字。
他松开手,看了一眼桌上的酒杯,又看了一眼叶凡那个紧攥着的拳头。
“都出去。”
孙思邈语气严肃,不容置疑。
“老道要行针。”
“谁也不许打扰。”
叶轻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叶长安拉了一把。
“姐,走吧。”
叶长安的声音有些沙哑。
“别给爹添乱。”
五位大帅,五位跺一脚能让地球抖三抖的人物,此刻却像是做错事的孩子。
他们一个个站起身,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大门关上。
偌大的厅里,只剩下叶凡和孙思邈两个人。
叶凡终于松开了手。
那块白色的帕子,此时已经变成了猩红色。
他长出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看着头顶那盏巨大的水晶吊灯。
“老孙啊。”
叶凡的声音很轻,疲惫之意尽显。
“你说这人,是不是真不能跟天斗?”
孙思邈没说话。
他打开药箱,取出一排银针,在烛火上烤了烤。
“王爷。”
孙思邈捏着银针,看着叶凡那张毫无血色的脸。
“天斗不斗得过,老道不知道。”
“但您的身子,确实是到了要算总账的时候了。”
孙思邈走到窗前,推开了一条缝。
外面的风雪已经停了。
巴黎的夜空,星汉灿烂。
“这天下您已经打下来了。”
“这世道您也改得差不多了。”
孙思邈转过身,手里的银针在烛光下闪着寒光。
“该放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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