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明日起,你得先当先生了。”
白未晞的手伸进袖子里。檐归看着她,闻澈偏着头听着动静。
素衣的小身子绷直了,乘雾靠在灶台边,捋着胡子,花白的眉毛微微挑起来。
白未晞掏出一本书。
书不大,封皮是深褐色的,边角磨得发白,纸页的边缘泛着陈旧的黄。
封皮上写着几个字,檐归隔着几步远,看不清写的是什么。
油灯的光照在封皮上,那几个字的笔画在光里微微凹下去,是手抄的,不是刻印的。
白未晞把书递过来。
檐归接过去,书入手很轻,纸页干燥,带着一点淡淡的、说不上来的气味。
“太阴炼形法。”他念道。
乘雾闻声,花白的眉毛动了一下。
“太阴炼形。”他把这四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
檐归看着他。“师父,你知道这个?”
“听过。”乘雾回想着,“年轻时听我师父提过一嘴。说有这么一门功法,是给鬼修的。采月华,炼阴神,修到深处,能脱了鬼身。”
檐归一怔,“脱了鬼身?”
“脱了鬼身。”乘雾点了点头,“不再是一缕幽魂。能显形,能走在日头底下,能和人一样。”他顿了顿,看着素衣,“能有实体。”
“阿素,你可好好好学啊!”闻澈出声。
“我会的。”素衣应了一声,响亮的很
檐归低下头,继续往下看。
乘雾把目光从那本书上收回来,看向白未晞。
“女娃娃。”他开口了。
白未晞看着他。
“袖里乾坤,太阴炼形。”他摇着头,“这些东西,随便哪一样拿出来,都是失传已久的宝贝……”
“如何?”白未晞接话。
乘雾看着她,然后他忽然笑了。
“不如何,好的很!太阴炼形,鬼仙之法。小鬼,你也是有福气的。”他的目光转向素衣。
素衣则是看向白未晞,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说什么好。
她知道这本书是个好东西,但没想到会这么好。
“行了,太晚了,都回去歇着吧。”乘雾摆了摆手。
檐归抬起头。“师父,我今晚先教素衣认几个字。”
“明天再认。”乘雾说,“字又不会长腿跑了。你明日起来再教。”
檐归张了张嘴,想说他不困。闻澈却在此时拉了拉他衣角。
“素衣,明天一早我就教你。”
接着他把书收好站起来,手收进袖子里,“师父,澈儿,白姑娘,我去睡了。”
他走到灶房门口,又停下来,回过头。“素衣,明天见。”
素衣的黑雾动了一下,点了点头。
檐归出了灶房,脚步声穿过院子,消失在厢房那边。门轴响了一声,又响了一声,关上了。
……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檐归就起来了。
他推开厢房的门,院子里灰蒙蒙的,露水很重。
他去灶房生了火,烧了一锅水,然后走到院子里,把手伸出来,看了看。
裂口还在,结了薄薄一层痂。朱砂的颜色淡了些,被昨天晚上的泪水泡过,又被被子蹭过,只剩指甲缝里还嵌着几道红印子。
灶房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响。他走进去,把热水舀进陶壶里。
素衣已经飘了出来,站在一边。
“先从千字文学起。”檐归说道。
素衣飘在檐归旁边,看着他铺纸、研墨、蘸笔。
檐归在纸上一笔一划地写了个“天”字,把纸转过来,正对着素衣。
“这个字念‘天’。”他说,“天地玄黄的天。你跟我念。”
素衣看着那个字,黑黢黢的,落在纸上。
“我不要学这个。”她说。
檐归的笔悬在半空,看着她。
“我要学这个。”素衣的手指伸过来,点在那本《太阴炼形法》的封皮上。
她的指尖触不到实物,只是虚虚地贴着那层深褐色的皮子,黑雾在指端凝成一个小小的漩涡。
檐归把笔搁下了。
“素衣,这是急不来的。”
“为什么急不来?”素衣连连出声,“这是我的功法,我为什么不能直接学?”
“千字文。”檐归说,“师父教我们认字,用的就是千字文。从头教,从头学。学完了,不光是认字,还认了天地,认了日月,认了寒暑,认了人伦。认了这些,再去看那本书,你才能看懂它在说什么。”
素衣没有说话。
“就像盖房子。”檐归指了指灶房外面那堵院墙,“你不打地基,不垒砖,直接往上面架梁。架得住吗?”
素衣低下头,“我死的时候,什么都没有。”她开口了,声音闷下去,不像方才那样尖了,“衣裳没有,名字没有,连个埋的地方都是随便刨的。现在好不容易有了一样东西,”她抬起眼睛,看着那本书,“是我的。上面写着怎么让我变厉害,怎么让我有实体,怎么让我……”
她停了一下。
“让我能穿上衣服。”
檐归愣住了。
素衣没有看他。她盯着那本书,黑雾在周身缓缓流淌。
“你说得对。你说的那些都对。可我看着这本书,我就想赶紧学会,我不想等了。”
檐归沉默了片刻,然后重新拿起了笔。
“素衣。”
素衣抬起头。
“你知道我昨天晚上,白姑娘跟我说‘学武’的时候,我是什么心情吗?”
素衣看着他。
“和你一样,恨不得立刻就开始。”檐归说,“恨不得立刻就有本事,恨不得今天若遇事就能挡在师父和澈儿前面。”他把笔在砚台里蘸了蘸,在纸的空白处又写了一个字。
“但咱们俩,谁都不是一下子就行的。”
素衣看着那两个黑黢黢的字,沉默了许久。
然后她伸出食指,用指尖那点凝实的黑雾,在桌面上照着描了一遍。
描歪了,横不平竖不直。她又描了一遍,又描了一遍。
“天,地”素衣念了一声。
檐归笑了笑,“对。”
院子里有了动静。乘雾从正殿里出来,披着道袍,站在廊下打了个哈欠。
“小四!”他喊了一声。
檐归从灶房里探出头,“师父。”
“早饭呢?”
檐归愣了一下,连忙把笔放下,转身看去。
灶膛里的火早就灭了,锅里烧的水也凉了。
他方才光顾着教素衣认字,把做饭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我这就生火。”他蹲下去,手忙脚乱地往灶膛里塞柴火。
素衣看着他那副慌慌张张的样子,想要帮忙,却无从下手。
乘雾踱到灶房门口,往里瞅了一眼。
他看见桌上摊着的纸,纸上写着的字,还有素衣面前桌面上那一排歪歪扭扭的描痕。
他捋了捋胡子,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闻澈从厢房里出来。
她扶着门框,迈过门槛,脚踩在廊下的青石板上,一步一步走到院子里。
“师兄,今天早上吃面吧?”
“昨晚不就是面吗?”檐归的声音从灶房里传出来,混着柴火噼啪的声响。
“昨天的面你没吃。”闻澈出声。
檐归的手指顿了顿,然后大大的应了声“好”
闻澈在石凳上坐下。晨光从东边的山脊上漫过来,照在她圆圆的脸上。
朝阳升起,素衣不敢出来,躲在灶房里隔着窗户看闻澈。
“阿素。”闻澈偏过头,朝着她的方向,“你在学字了吗?”
“学了。”素衣说,“学了两个字。”
“哪两个?”
“天,和地。”
闻澈点头,“我们也是从千字文学起的。”
素衣点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指尖上还凝着那点黑雾,淡淡的。
闻澈和素衣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这话。
檐归端着面出来的时候,乘雾已经坐在石桌边了。
他把面碗放在师父面前,又转身回去端第二碗。
闻澈接过面碗,筷子在碗里搅了搅,挑起一箸面,吹了吹,送进嘴里。
乘雾吃得快,呼噜呼噜几口就下去了半碗。
他放下筷子,看向白未晞的屋子。门关着,没有动静。
“女娃娃还没起?”他问。
“我出来时她闭着眼,”素衣说,“不知道是不是在睡。”
乘雾点点头,继续吃面。
这时门开了,白未晞从屋里出来。
乘雾看了她一眼,“先吃饭。”
用过早食后,彪子用脑袋蹭了蹭白未晞的手心。
白未晞站起来,翻身上了彪子的背。
鬼车从屋顶上飞下来,落在院墙上,九颗脑袋转来转去。
它看着白未晞和彪子,主首往前伸了伸。
“你们又要去哪儿?”
“下山。”白未晞说。
“本大仙就不去了。”它说,声音比平时小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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