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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39 章 当先生


“不过明日起,你得先当先生了。”

白未晞的手伸进袖子里。檐归看着她,闻澈偏着头听着动静。

素衣的小身子绷直了,乘雾靠在灶台边,捋着胡子,花白的眉毛微微挑起来。

白未晞掏出一本书。

书不大,封皮是深褐色的,边角磨得发白,纸页的边缘泛着陈旧的黄。

封皮上写着几个字,檐归隔着几步远,看不清写的是什么。

油灯的光照在封皮上,那几个字的笔画在光里微微凹下去,是手抄的,不是刻印的。

白未晞把书递过来。

檐归接过去,书入手很轻,纸页干燥,带着一点淡淡的、说不上来的气味。

“太阴炼形法。”他念道。

乘雾闻声,花白的眉毛动了一下。

“太阴炼形。”他把这四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

檐归看着他。“师父,你知道这个?”

“听过。”乘雾回想着,“年轻时听我师父提过一嘴。说有这么一门功法,是给鬼修的。采月华,炼阴神,修到深处,能脱了鬼身。”

檐归一怔,“脱了鬼身?”

“脱了鬼身。”乘雾点了点头,“不再是一缕幽魂。能显形,能走在日头底下,能和人一样。”他顿了顿,看着素衣,“能有实体。”

“阿素,你可好好好学啊!”闻澈出声。

“我会的。”素衣应了一声,响亮的很

檐归低下头,继续往下看。

乘雾把目光从那本书上收回来,看向白未晞。

“女娃娃。”他开口了。

白未晞看着他。

“袖里乾坤,太阴炼形。”他摇着头,“这些东西,随便哪一样拿出来,都是失传已久的宝贝……”

“如何?”白未晞接话。

乘雾看着她,然后他忽然笑了。

“不如何,好的很!太阴炼形,鬼仙之法。小鬼,你也是有福气的。”他的目光转向素衣。

素衣则是看向白未晞,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说什么好。

她知道这本书是个好东西,但没想到会这么好。

“行了,太晚了,都回去歇着吧。”乘雾摆了摆手。

檐归抬起头。“师父,我今晚先教素衣认几个字。”

“明天再认。”乘雾说,“字又不会长腿跑了。你明日起来再教。”

檐归张了张嘴,想说他不困。闻澈却在此时拉了拉他衣角。

“素衣,明天一早我就教你。”

接着他把书收好站起来,手收进袖子里,“师父,澈儿,白姑娘,我去睡了。”

他走到灶房门口,又停下来,回过头。“素衣,明天见。”

素衣的黑雾动了一下,点了点头。

檐归出了灶房,脚步声穿过院子,消失在厢房那边。门轴响了一声,又响了一声,关上了。

……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檐归就起来了。

他推开厢房的门,院子里灰蒙蒙的,露水很重。

他去灶房生了火,烧了一锅水,然后走到院子里,把手伸出来,看了看。

裂口还在,结了薄薄一层痂。朱砂的颜色淡了些,被昨天晚上的泪水泡过,又被被子蹭过,只剩指甲缝里还嵌着几道红印子。

灶房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响。他走进去,把热水舀进陶壶里。

素衣已经飘了出来,站在一边。

“先从千字文学起。”檐归说道。

素衣飘在檐归旁边,看着他铺纸、研墨、蘸笔。

檐归在纸上一笔一划地写了个“天”字,把纸转过来,正对着素衣。

“这个字念‘天’。”他说,“天地玄黄的天。你跟我念。”

素衣看着那个字,黑黢黢的,落在纸上。

“我不要学这个。”她说。

檐归的笔悬在半空,看着她。

“我要学这个。”素衣的手指伸过来,点在那本《太阴炼形法》的封皮上。

她的指尖触不到实物,只是虚虚地贴着那层深褐色的皮子,黑雾在指端凝成一个小小的漩涡。

檐归把笔搁下了。

“素衣,这是急不来的。”

“为什么急不来?”素衣连连出声,“这是我的功法,我为什么不能直接学?”

“千字文。”檐归说,“师父教我们认字,用的就是千字文。从头教,从头学。学完了,不光是认字,还认了天地,认了日月,认了寒暑,认了人伦。认了这些,再去看那本书,你才能看懂它在说什么。”

素衣没有说话。

“就像盖房子。”檐归指了指灶房外面那堵院墙,“你不打地基,不垒砖,直接往上面架梁。架得住吗?”

素衣低下头,“我死的时候,什么都没有。”她开口了,声音闷下去,不像方才那样尖了,“衣裳没有,名字没有,连个埋的地方都是随便刨的。现在好不容易有了一样东西,”她抬起眼睛,看着那本书,“是我的。上面写着怎么让我变厉害,怎么让我有实体,怎么让我……”

她停了一下。

“让我能穿上衣服。”

檐归愣住了。

素衣没有看他。她盯着那本书,黑雾在周身缓缓流淌。

“你说得对。你说的那些都对。可我看着这本书,我就想赶紧学会,我不想等了。”

檐归沉默了片刻,然后重新拿起了笔。

“素衣。”

素衣抬起头。

“你知道我昨天晚上,白姑娘跟我说‘学武’的时候,我是什么心情吗?”

素衣看着他。

“和你一样,恨不得立刻就开始。”檐归说,“恨不得立刻就有本事,恨不得今天若遇事就能挡在师父和澈儿前面。”他把笔在砚台里蘸了蘸,在纸的空白处又写了一个字。

“但咱们俩,谁都不是一下子就行的。”

素衣看着那两个黑黢黢的字,沉默了许久。

然后她伸出食指,用指尖那点凝实的黑雾,在桌面上照着描了一遍。

描歪了,横不平竖不直。她又描了一遍,又描了一遍。

“天,地”素衣念了一声。

檐归笑了笑,“对。”

院子里有了动静。乘雾从正殿里出来,披着道袍,站在廊下打了个哈欠。

“小四!”他喊了一声。

檐归从灶房里探出头,“师父。”

“早饭呢?”

檐归愣了一下,连忙把笔放下,转身看去。

灶膛里的火早就灭了,锅里烧的水也凉了。

他方才光顾着教素衣认字,把做饭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我这就生火。”他蹲下去,手忙脚乱地往灶膛里塞柴火。

素衣看着他那副慌慌张张的样子,想要帮忙,却无从下手。

乘雾踱到灶房门口,往里瞅了一眼。

他看见桌上摊着的纸,纸上写着的字,还有素衣面前桌面上那一排歪歪扭扭的描痕。

他捋了捋胡子,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闻澈从厢房里出来。

她扶着门框,迈过门槛,脚踩在廊下的青石板上,一步一步走到院子里。

“师兄,今天早上吃面吧?”

“昨晚不就是面吗?”檐归的声音从灶房里传出来,混着柴火噼啪的声响。

“昨天的面你没吃。”闻澈出声。

檐归的手指顿了顿,然后大大的应了声“好”

闻澈在石凳上坐下。晨光从东边的山脊上漫过来,照在她圆圆的脸上。

朝阳升起,素衣不敢出来,躲在灶房里隔着窗户看闻澈。

“阿素。”闻澈偏过头,朝着她的方向,“你在学字了吗?”

“学了。”素衣说,“学了两个字。”

“哪两个?”

“天,和地。”

闻澈点头,“我们也是从千字文学起的。”

素衣点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指尖上还凝着那点黑雾,淡淡的。

闻澈和素衣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这话。

檐归端着面出来的时候,乘雾已经坐在石桌边了。

他把面碗放在师父面前,又转身回去端第二碗。

闻澈接过面碗,筷子在碗里搅了搅,挑起一箸面,吹了吹,送进嘴里。

乘雾吃得快,呼噜呼噜几口就下去了半碗。

他放下筷子,看向白未晞的屋子。门关着,没有动静。

“女娃娃还没起?”他问。

“我出来时她闭着眼,”素衣说,“不知道是不是在睡。”

乘雾点点头,继续吃面。

这时门开了,白未晞从屋里出来。

乘雾看了她一眼,“先吃饭。”

用过早食后,彪子用脑袋蹭了蹭白未晞的手心。

白未晞站起来,翻身上了彪子的背。

鬼车从屋顶上飞下来,落在院墙上,九颗脑袋转来转去。

它看着白未晞和彪子,主首往前伸了伸。

“你们又要去哪儿?”

“下山。”白未晞说。

“本大仙就不去了。”它说,声音比平时小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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