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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1章 擂台


白未晞和彪子到了尤溪县城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得老高了。

七月里的天,热得人发昏。街上的石板被晒得烫脚,空气里浮着一层白蒙蒙的尘,混着汗味、鱼腥味和烂菜叶的味道。

挑担的、推车的都贴着墙根走,拣那一点窄窄的阴凉。

狗趴在檐下,舌头伸得老长,喘得呼哧呼哧的。

白未晞戴着帷帽,骑在彪子背上。彪子顶着那层青牛的障眼法,毛皮油亮,步子不紧不慢。

她在城西的市集口停下来。

市集口有一棵老榕树,树冠遮出一大片阴凉。

树底下蹲着几个闲汉,有的在打盹,有的在摆棋,有的就干蹲着,看人来人往。

树身上贴满了大大小小的纸片,卖房的,有寻物的,有招工做活的,一层压一层,旧的被新的盖住,只露出边边角角。

白未晞从彪子背上下来,走到榕树前,从袖中取出一张纸。

纸是观里带出来的,乘雾裁的黄裱纸,原本是画符用的。

她让檐归在上面写了几行字,墨迹已经干透了。

她把纸贴在树身上,按了按四角。

旁边的闲汉朝她看了一眼。帷帽遮着脸,看不清模样,只看出是个女子。

一身麻布衣裳,干干净净的,不像是市井里讨生活的人。

一个蹲在树根上嗑瓜子的瘦汉子站起来,凑到那张纸跟前,眯着眼看。

他识字不多,磕磕巴巴地念出来。

“七月初九……九阜山下……比武……胜者得钱……三十贯……”

他念到“三十贯”的时候,声音猛地拔高了,瓜子壳从嘴角掉下来。

“三十贯?!”

树底下的几个闲汉全站起来了。

三十贯是什么概念?一斗米不过二三十文钱,一斤盐不过四五十文,一头耕牛也就三贯上下。三十贯,够一户五口之家嚼用一整年了。

消息像水泼进油锅,在市集口炸开了。

有人凑上来细看,有人扭头就往巷子里跑,边跑边喊人。

有人不信,上下打量白未晞。

白未晞没有理会那些目光,她翻身上了彪子的背,拍了拍彪子的脖颈。彪子迈开步子,穿过市集,不紧不慢地往城东走。

城东是码头。

尤溪河从城东流过,水面宽阔,浑黄的水打着漩,往下游去。

码头上停着几条船,有卸货的,有装货的,船工们光着膀子,黝黑的脊背被日头晒得冒油。跳板一颤一颤的,号子声此起彼伏。

码头边上有一排茶棚,竹竿搭的架子,顶上盖着苇席,四面透风。

茶棚里坐着三教九流的人,等活的脚夫,歇脚的船工,还有几个腰间别着刀、脸上带着疤的江湖人。

白未晞在茶棚前下了彪子。

她要了一碗茶。

茶博士是个干瘦的老头,端上来的茶碗缺了个口,茶汤浑黄,飘着几片碎叶子。

白未晞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从袖中又取出一张纸,放在桌角。

她没有贴,也没有递。就放在那里。

然后她端起茶碗,继续喝。

茶棚里的人互相递着眼色。终于,一个年轻的脚夫忍不住凑过来,往那张纸上瞅了一眼。

“七月初九……九阜山下……比武……三十贯……”

他念出来的声音越来越小,念到“三十贯”的时候,几乎是气音了。

整个茶棚都安静了。

那些喝茶的、嗑瓜子的、靠在柱子上打盹的,全都扭过头来。那几个腰间别刀的江湖人,眼睛里的光一下子变了。

白未晞把茶喝完,放下碗,起身。

她走到茶棚口,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七月初九,辰时开场。过时不候。”

然后她翻上彪子的背,走了。

茶棚里静了一息,然后轰地炸开了。

消息在尤溪县城里传得比河风还快。

不到半日功夫,满城都知道了。

九阜山下要摆擂台,赏钱三十贯。传话的人添油加醋,说是个戴帷帽的神秘女子,骑着一头像小山似的大青牛。

又说那女子的气度不像凡人,出手就是三十贯,眼皮子都不眨一下。还有人说那女子不是来比武招亲的,是来找人的。

传到最后,什么说法都有了。

城北的铁匠铺里,一个正在打铁的汉子听见这个消息,手里的锤子顿了一下。

他光着上身,汗水顺着脊背淌下来,在腰带上洇出一圈深色的印子。

炉火映在他脸上,照出一双沉沉的、不见底的眼睛。

他把锤子交给旁边的徒弟,擦了擦手。

“七月初九。”他念了一声。

城西的镖局里,一个年轻的镖师正在擦刀。刀身映出他的脸,年轻,棱角分明,眉骨上有一道旧疤。

他听见师兄们在院子里议论,擦刀的手停了。

“三十贯。”他把刀翻过来,刀身里的脸倒了个个儿。“够走多少趟镖的。”

院子里有人笑他:“你去?你那两下子,丢什么人。”

年轻镖师没有说话,继续擦刀。刀身擦得雪亮,映出他的眼睛。

码头上,一个扛活的脚夫蹲在跳板边上,把消息听了个全。

他身量不高,可肩背极宽,两条胳膊比旁人的小腿还粗,常年扛货,把身子压得有些佝偻。他蹲在那里,像一头卧着的牛。

旁边的人推了他一把:“老穆,你去不去?你那身力气,上去把人举起来扔下去就完了。”

叫老穆的脚夫摇了摇头。

“打不过。”他说,声音闷闷的,像从胸腔里滚出来的。

“还没打呢,怎么知道打不过?”

老穆没有解释。他见过会武的人。那些人出手,不是力气大就行的。

他的力气,扛货够用,打架不够看。

可他记住了那个日子。七月初九。

城外三十里的一个村子里,一个猎户正坐在自家门槛上磨箭。他听见进城的货郎说起这事,磨箭的手没停。

“比武。”他自言自语了一声,手指试了试箭头的锋利度。

他不去。三十贯是不少,可他一个猎户,只会射箭下套,不会比武。但他记住了九阜山这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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