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了。”
女帝裹着袄子，颤颤巍巍的起身，长舒一口气，推开女官的手臂，神色坚毅：“走路去。”
说罢，掀开纱帐，走出大殿。
“陛下，您慢些。”
女官带着一群宫女大喊：“陛下起驾，登城头。”
走出宫门，凛冽的寒风迎面而来，大雪泼泼洒洒，不见天日，宫门外的长街，原本的繁华不在，街面上几乎看不到人影，原本的亭台楼阁，大多已经变成废墟。
一路往前，依稀可以看到风雪中，许多衣衫褴褛的人，摇摇晃晃漫无目的的游荡着。
哈游许多人正在卖儿卖女，亦或者跪地哀求路过的人，能够施舍一粒粮食。
就如同城头的士卒说的，有稀粥喝就不错了，现在的北魏皇城，吃不上饭，冻死饿死的人每天不知道有多少。
远远的，有士卒正在驱赶路边的乞丐，或是拳脚，或是鞭打斥责，皮开肉绽。
一个年迈的老人，挨了一鞭子，倒在地上，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可旁边的士卒又是两鞭子下去。
老人两眼大睁，想要发出惨叫，可许久没有吃饭，根本发不出声，只能嘴巴微微张开。
但从痛苦的神色不难看出，他的生命已经快要走到尽头。
最后。
老人停下挣扎，两眼大睁，呆呆的看着远方，风雪落下，落在身上。
人间的风雪，和他再无分毫的关系。士卒挥了挥手，两人将其拖到旁边的雪地里，周围的乞丐看到这一幕，好似恶狼一般，将老人的尸体拖走。
“他们在做什么？”
女帝远远的看着。
“陛下。”
女官低下头，没有回答。
旁边的宫女只是垂泪，低声哽咽。
“什么时候开始的？”
女帝强行将语气众多颤音压制下来。
“有一段时间了。”
女官犹豫片刻，还是回答了。
“城内没有粮食了吗？”
女帝继续往前走，眼前的一幕幕，让她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这是北魏的皇城吗？
是吗？
她问自己。
是还是不是？
什么时候，皇城变成这番模样？
“还有一些。”
女官苦笑：“但用来供应守军尚且不够，哪里还有粮食给普通人？”
“三个大仓库的存粮用到哪里去了？”
女帝皱眉。
女官摇了摇头：“三个大仓库之存粮本就是存在虚报，而且西凉军围城之前，就派细作进城放火，两个粮仓的粮食别烧掉了大半。”
“围了整整七个月。”
女官惨笑：“城中最起码有一半的百姓都被饿死。”
城内的那些王宫贵胄应该还有存粮吧。”
女帝叹气。
“陛下。”
“他们早就走的走，逃的逃。”
“女官无奈：“还留下的也不能动，守城的士卒很多都是他们的私兵，倘若这时候找他们借粮，恐怕有兵变的危险。”
“他们不该这么死。”
女帝看着雪地中，随处可见的骨头，眼眶通红：“不该这么死啊。”
“陛下，这不怪您，您已经做的很好了。”
女官哽咽：“要怪就怪西凉人，怪萧寒那个狗贼，怪那些囤积居奇的小人，怪这老天爷，为何要向着西凉人。”
一路走来，所见所闻，证明一个事实。
整个北魏皇城，不是即将变成地狱，而是已经成为地狱，三字之恶，已经在这座城内上演。
无数次纠缠女帝的噩梦，现在就在眼前。
走到城墙下。
巍峨的皇城根狼烟遍地，大雪泼泼洒洒，空气中弥漫着硝烟的味道。
“陛下来了。”
“陛下来了。”
震耳欲聋的声音在城头回荡，许多士卒从城墙根站起来，眼神茫然的看着登上城头的女人。
“陛下。”
纵然食不果腹，衣不蔽体，可这些士卒在看到女帝的瞬间，都忍不住热泪盈眶。
正是她带领北魏走向强盛。
“陛下。”
看着一张张消瘦的面孔，消瘦的身躯，甚至有的士卒缺胳膊，缺了一条腿，缺了一只眼睛。
女帝的目光仿佛有莫名的力量，所有人都挺起胸膛。
“你们辛苦了，是我对不起你们。”
女帝拱手，朝着所有人深深鞠了一躬。
“陛下不可。”
士卒们齐刷刷的跪下。
“你们是我北魏的好儿郎。”
女帝神色悲凉：“是我愧对了你们。”
她看着士卒手里几乎看不到的米粒的汤水，留下两行清泪。
“陛下。”
守城的将军擦了擦脸上的污渍，咬牙切齿：“守土为国，我等职责，誓与皇城共存亡。”
“陛下且安心看我等杀西凉人便是。”
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在城头回荡，撕裂风雪，久久不绝，他们想要告诉世人，北魏还没有亡国，只要他们之中，还有一个人站着，威震天下的北魏铁骑便没有倒下。
对于西凉来说，这些残兵败将，属于敌人，但从某种层面而言，这样的士卒，才是一个皇朝真正的脊梁。
“好好好，都是真的好儿郎。”
女帝擦了擦眼角。
“陛下，今日风大雪大，请您先回宫，静候我等好消息。”
将军拍了拍胸脯。
皇城内，谁都可以走，谁都可以溃败，但唯独女帝不能走，并不能崩溃。
她是北魏最后的支柱，也是这些将士们最后的精神依托。
而女帝，也确实没有让他们失望。
“如此好儿郎，不应该会这么埋没在这里。”
女帝凄惨一笑。
“陛下。”
将军脸色微变：“陛下不可如此颓丧。”
女帝目光柔和，似乎想要将每一个人的面容刻在脑子里，她轻声道：“薇儿，去将城内所有的百姓聚集在城门后。”
“陛下。”
女官有些于心不忍。
“不可。”
将军忙道：“城中百姓，日久无时，倘若在城门聚集，容易生乱。”
“去吧。”
女帝的语气不容置疑，这是她最后一次拿出身为天子的威严。
“北魏能有今日，是朕的失职，是王公贵胄，达官显贵的失职。”
“我北魏百姓，乃是无辜之人，不该受此大罪。”
人相食。
短短三个字，却是怎么恐怖的地狱场景？
女帝的脑海中响起刚才看到的一幕幕，便忍不住打了个寒蝉，那些冻死饿死的老幼，他们何罪于此。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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