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顾一个癌症晚期的病人,是什么感觉?
是无时无刻不弥漫在空气里的药味。
是半夜里压抑不住的痛苦咳嗽声。
是清理不完的呕吐物和失禁的秽物。
也是眼睁睁看着一个生命,在你面前一点点枯萎,凋零。
周铭宇离开的第一个月,我几乎没有睡过一个整觉。
公公的病情发展得很快。
化疗的副作用让他吃不下任何东西。
我变着法地给他做流食,骨头汤,鱼肉糜,蔬菜汁。
可他常常是吃一口,吐两口。
很快,他就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眼窝深深地陷了下去。
周铭宇还会每天打一个电话回来。
电话总是很短。
“爸怎么样了?”
“还是老样子。”
“你多费心。”
“嗯。”
然后就是沉默。
我有很多话想问。
想问他项目顺不顺利。
想问他什么时候能回来。
甚至想问他,有没有一秒钟,心疼过被留下的我和他病危的父亲。
可话到嘴边,又都咽了回去。
问了又有什么用呢?
只会换来他的一句“我这边很忙”。
第二个月,电话变成两三天一个。
内容还是一样,简短,公式化。
我开始麻木了。
白天带着公公去医院做放疗,排队,缴费,取药。
晚上回家给他擦身,喂药,处理各种突发状况。
我的世界被压缩在卧室和医院之间,两点一线。
我和公公的交流很少。
他因为病痛,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
清醒的时候,也只是睁着眼睛,沉默地看着天花板。
有一次,我给他擦背。
摸到他嶙峋的蝴蝶骨,忍不住说了一句。
“爸,您太瘦了。”
他没回头,声音沙哑得像破旧的风箱。
“小沁,苦了你了。”
我的眼泪,唰地一下就流了下来。
不是委屈。
是一种被理解的酸楚。
这家里,唯一心疼我的人,竟然是他。
第三个月,周铭宇的电话变成了一周一个。
有时候,甚至更久。
我不再等他的电话。
只是偶尔在深夜里,看着手机屏幕,一遍遍地想。
他在做什么?
他所在的城市,是什么天气?
他身边,有没有另一个人?
第四个月,公公的身体彻底垮了。
他开始大小便失禁,意识也时常模糊。
医生说,可以准备后事了。
那天晚上,我给周铭宇打电话。
响了很久,都没人接。
我固执地一遍遍重拨。
终于,在快要自动挂断的时候,电话被接通了。
那边很吵,有音乐声,还有女人的笑声。
我的心,沉到了底。
“喂?谁啊?”
周铭宇的声音带着不耐烦的醉意。
“我,许沁。”
那边的音乐声小了一点。
“哦,有事吗?我这边正忙着应酬呢。”
应酬。
多么好的借口。
“爸快不行了。”
我听见自己用一种极其平静的语调说出这句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
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久到我以为他已经挂了。
“……我知道了。”
他说。
“我会尽快处理完这边的事情。”
然后,电话就被挂断了。
我握着手机,听着里面传来的忙音,突然觉得很可笑。
处理?
是处理那个项目,还是处理那个女人?
从那天起,周铭宇的电话,彻底消失了。
我再也打不通了。
手机里,永远是那句冰冷的“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我好像被整个世界抛弃了。
不,是被他抛弃了。
连同他那个即将死去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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