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头看了一眼对方递过来的一踏白纸和两支笔,江雨航嘴角含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轻描淡写:“裴检察长,我不太明白你说的往来是什么意思,我一个学生,跟一位地级市的市委书记能有什么往来关系?”
“你不要揣着明白装糊涂了,你跟慕学林的女儿慕君禾举止亲密,经常往来,而且你去过慕学林家里,不止一次跟他见面。”裴萧的语气依旧冷硬而严肃。
“同学之间互相串门,那条法律规定的不允许?”江雨航依旧是漫不经心的回答,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行,然后往裴萧的方向轻轻推了过去,从容得像回事在配合一场走过场的过家家游戏。
专案组与江雨航的第一次谈话就这样不欢而散。
本以为江雨航是阻力做小的,以他为突破口,办案速度最快,也最能让领导们满意。
但实在是没想到这个小年轻居然这么头铁,事情就有点难办了。
专案组对江雨航是做过详细背景调查的,其父亲江建华是昌平市的头号企业家,是党员,还是在对越反击战上立过功负过伤的老战士,家里有不少关系是市直部门的领导。
之前落马的昌平市常务副市长金正跟江建华就是战友关系,可以说江家在昌平市算得上根深蒂固。
但也就只是个地方的地头蛇罢了,中央直接下来组建的专案组,不在乎一个三线城市的婆罗门,真要认真抬只脚就踩死了。
但问题是,调查组内也不是铁板一块,而且他们这样办案的确在程序上存在一些小问题。
特别是现任省委书记是已经退休的老书记的秘书,而省一也暗中透露了一点消息,蔡老不希望江雨航和慕学林被深究。
是个刺头也就算了,偏偏还是个他们没办法挑毛病的刺头。
要是真鸡蛋里挑骨头把他办了,到时候蔡老向中枢递一封信,状告专案组污蔑忠良,对无辜人员搞政治迫害,那影响就太大了。
专案组让省三和昌平一把手等十几名相关干部“自愿”住宾馆半个多月了,上面有人想捂盖子,已经有了些非议。
要是再鸡蛋里挑骨头,深究起来就是专案组违规操作。
裴萧拧开保温杯盖子,慢悠悠地吹了吹热气:“江雨航,既然你不愿意交代是谁指示你去乌国私买军用运输机和航母的,那就交代你为什么要买,资金从哪儿来的。”
“领导您想知道这个啊,那早说啊,没什么不能说的。”江雨航依旧笑着:“买飞机买航母都是我的个人意愿,而且手续合法合规,我有省经贸委的进出口贸易准许合同,而且也不是我一个人拿衣服罐头换过飞机嘛。”
“至于那条航母嘛,就是个破船壳子,我买回来是要改建航母公园的,手续上也全部合法合规,报关单上不是明明白白的写着废旧钢铁嘛。我是个商人,买飞机买航母都是有利润的,国家没有不允许个人进口废旧钢铁做买卖吧?”
“资金方面也经得起查,那都是我在港市期货上赚来的钱,总计超过一亿七千多万美金。我可没跟任何人搞权钱交易,更没有哪位领导挪用公款指使我去买航母,纯粹个人行为。”
嘴硬得像是块没有缝隙的石头,从明面上来看,调查组确实没有理由将他留置。
裴萧皱眉,对门外喊了一声:“小李,你继续问。”
随后起身出去,直接乘车去了省纪委办公室。
看到裴萧直接走了过来,纪委书记的秘书愣了一下,随后起身:“裴检察长,您……”
“钟主任在吗?”
“钟主任和魏书记都在,邓书记也在。”秘书答复道,“您稍等一下,我进去通报。”
秘书进去,不到一分钟又出来了:“邓书记说请您进去。”
裴萧整了整衣服,推门进去。
邓长河、魏国富和中枢纪委的检查处主任钟子衿都在,三人面前的桌子上摆放着好几叠文件。
看到裴萧进来,邓长河语气随意:“约谈问话有结果了吗?”
“江雨航的心理素质极强。”
裴萧沉默了几秒,摇了摇头:“在我审问的这段时间里,他的对抗意志一直没有松动过。有直接证据指向他的,他全部承认,而且很坦然,说是合法合规的商业行为;没有直接证据的,一概否认,一个字都不多说。”
钟子衿这位中枢纪委的厅级主任是个年轻的女人,三十多岁不到四十,马尾素颜,身上也只是穿着便宜货,并没有摆什么架势,只是平静地坐着听完。
随后看了看魏国富和邓长河,语气平淡:“裴萧同志,上级需要调查结果。”
在场三人都听出来这个“需要”背后的重量,这意味着可以用一些非常规的手段了,比如扩大调查范围,从相关人员的亲属作为突破口。
裴萧没有多说什么:“我明白了,我马上安排。”
随即退了出去,在车上坐了一会儿后,拿出手机通知了下属,今天还有一些安排要做。
这是一个很重的决定。
约谈江雨航、李涯、慕学林的亲属,协助了解情况。
裴萧走后没多久,钟子衿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还没来得及把思路整理清楚,专职联络员就捧着一部私人手机走到她身边,弯下身子声音压得很低:“主任,老领导的电话。”
钟子衿放下材料,把脑袋里的思绪暂时放下,换了一副笑脸走出去接电话:“老领导,难得您给我打电话,有什么重要指示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道声音,不是很高,但很有分量,带着岁月打磨出来的威严,沉甸甸地压在人心上:“子衿啊,我这边听说了一些事情,想问问你。”
钟子衿靠着墙壁,把腰挺直了一点,语气也跟着沉了下来:“您说。”
“祝淮生那边向中央告状了,你知道吗?”
没有任何铺垫,没有寒暄也没过渡,简单而直接的插进了这个案子里。
“听说了。”
“怎么回事?”
钟子衿想了一下,没有弯弯绕绕,直接坦白:“我查到远航投资买航母这个项目跟王思伟那边有关联,南海舰队的西川省的杨盛、慕学林等人跟王思伟有过直接联系。所以想从海军那边打开突破口,找到祝淮生独断专行发展航母的直接证据。”
电话那头又问:“你找到了吗?”
短暂的停顿了一下,钟子衿缓缓开口:“没有。”
“为什么?”
“能查到的,只有祝淮生从远航国际买了五台五轴军工机床,走到总装备部的采购手续。航母和军用运输机项目跟海军没有实质关系。”钟子衿的语气很平稳。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钟子衿都以为人离开了,那道声音才重新响起,语气没有变高,但多了一层让她不敢轻视的巨大压力。
“所以,你在没有确凿证据,而且方向也不清晰的情况下,直接对以为总装备部部长、海军副司令员发起了调查?”
钟子衿没有辩解,只是平静地回答:“是的。”
“我们没打算跟军方那边直接撕破脸,为什么会让他察觉?为什么不做到隐蔽?”
钟子衿沉默了。
电话里安静了好一会儿,那道声音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林副主席展露的态度明显是支持这个项目的,让你担任调查组组长,接手这个案子不可能一帆风顺。以你过往的资历,就收这个案子格局本来是不够的,我们力推你,看中的是你在纪检系统的专业积累,想借你这把刀把复杂的局面破开一条缝。你去之前,我怎么跟你交代的?”
“维持整体稳定的条件下,收集海军高层将领跟这个项目的直接证据,最好是直接跟祝淮生本人有牵连。”钟子衿一字不差的答复道。
“那你怎么搞成现在这个样子?一个中管干部被约谈,一个国家重点项目负责人被带走留置。”电话那头的声音不急不缓,语气也不算太重,但沉甸甸地压得人喘不过气:“你也不是第一次办案了,怎么把这么大的案子当做处理一个无关紧要的小干部办理?”
钟子衿只能说:“领导批评得很中肯。是我的问题,让领导费心了。”
“这话我不爱听。”电话那头的声音打断他,语气回到了一开始的简单直接:“我打这个电话过来,不是你抱怨的,是要告诉你一些事情,有个一丝想传达给你。你记在心上。”
“您说,我听着。”钟子衿连忙歪着脑袋夹着手机,拿出小笔记本和速写笔。
那道声音说:“第一,这个案子的影响是国际范围上的,不是在正常范围内。我可以明确告诉你,在国际问题上没有出现重大变化的情况下,这个案子的影响没人能够托底。你查案子,不能太扩散,烂摊子上面也不好收拾。”
钟子衿连忙记下:“是,我明白。”
“第二。”那道声音停顿了一下,换成了老一辈领导说正事时的沉稳有力:“这个案子造成的外交压力很大,一二号都要给国际上一个交代,所以必须要有实质性的进展。到底是私人买卖,还是带着军方那边的暗中授意,必须调查清楚!”
钟子衿记下来之后,沉默了一下,思考着回答:“我从王思伟那边冒险试探祝淮生,也是基于这个原因。但本身在西川这边查不到实质性问题,才试着换方向找一个突破口,但是——”
“但是同样没找到。”电话那头平静的接过了钟子衿的话,语气里带着一丝可惜,随后提醒道:“这是你的问题,不用我再手把手地教你怎么做了吧?上级需要一个结果,也只看结果。”
“是。”
“那就这样吧,你要上心。”随后电话就被挂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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