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起灵脖颈低垂,看着沈静宜后脑的黑发,终于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
他抬起手肘,手掌在半空悬停一瞬,指尖从她发顶滑过,落下,捧住一缕垂下的发丝。
他凝眸看着一圈圈盘旋在他手心的黑色,开口,淡淡道:“他们残害麒麟幼子,族规当死。”
沈静宜眼睫轻合,眼睛透过密密交织的睫羽无神地落在地面青砖的纹路上。
“你当时就杀了他们吗?”她问。
“是。”
张起灵答。
“他们很快就死了?”
“……是。”张起灵摸不清沈静宜为什么这么问,斟酌着说,“献祭也需要他们的血,他们当时已经失血过多。”
只是献祭并不会要他们的命,而他一人给了一刀后,两人很快就咽气了。
“哦——”
沈静宜不浓不淡地拉长了音调,好像很无所谓的样子。
转而轻轻叹了口气。
“死得这么轻松,真是便宜他们了……”
说是为了家族荣耀什么的,说到底是他们舍不得自己曾经那特殊的身份地位,想要重新拿到长老的特权吧。
否则家族散了,徒留长老虚名,跟光杆司令有什么区别?
沈静宜撇撇嘴。
张起灵手指弯起,虚握着发丝,闻言侧眸看了沈静宜一眼。
她乖乖伏在他膝上,像趴桌上睡午觉的姿势,张起灵看不见她的神情。
“族长亲手处死,算作叛族。”
他突然说道。
伏着的小脑袋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张起灵继续说道:“叛族者,逐出家谱,死后不入祖茔。”
沈静宜抬起了脑袋。
那一缕发丝从张起灵手中滑开。
她正视着他,眼神晶亮,嘴角弯弯,
“啊呀,”她捂嘴笑道,“那他们死的时候不会很难过吧?”
几十年后的人们也许对祖茔香火并无多深的执念,可对那两个老封建来说,被家族除名,死后不入祖茔成为孤魂野鬼,绝对是杀人诛心的大事。
沈静宜想想那场面就想笑。
她嘴上说着担心的话语,眉头还似模似样地皱了起来,似是可惜的表情,眼角眉梢却是藏不住的幸灾乐祸。
张起灵颔首。
他没再说话。
可沈静宜期待的眼睛又眨了眨。
张起灵努力回想了下那段记忆,补充道:“不可置信,死不瞑目。”
那两人甚至还朝他狡辩,说这全是为了家族,事若成,他们当为功臣。
张起灵懒得和他们多费口舌。
他抱走死去的女婴,带着此事过后仍愿追随他的少数几个族人,远远地离开了。
沈静宜听到死不瞑目四个字,简直笑得合不拢嘴。
“哈哈哈哈哈哈,”她站起来扑到坐在椅子上的张起灵身上,搂着他的脖子蹭他的侧脸,“小叔,你怎么这么帅啊!”
“简直帅到没朋友!”
张起灵手足无措地接住人,身体僵硬得几乎动弹不得,耳尖飞起一抹红,随后蔓延到耳根。
他犹豫着拍拍沈静宜的腰,以作回应。
靠得太近,沈静宜衣领里温暖馥郁的香气几乎直往张起灵鼻腔里钻。
张起灵另一只手按在沈静宜肩上,轻轻推她,“好了……”
“下去……”
他低声说。
“好哦。”
沈静宜直起腰,小腿向后一撤,踩在地面上,身子一带就站好了。
她刚刚开心忘形了,脑子有点冲动,站直后不好意思地朝张起灵笑了笑。
“对不起啊,我太开心了。”
“没事。”张起灵摇头。
他吐出一口浊气,并腿起身。
呼吸两下,似乎闻不见那股香气了,张起灵的理智扯着思绪回到正轨。
他望向沈静宜,想问她是怎么死而复活的,却又把这个问题咽回去了。
这事不论沈静宜清不清楚,都一定是她的大秘密,张起灵决定不去主动探寻。
但是,另一件事就……
张起灵的目光落在沈静宜干净的锁骨上。
夏季的衣服,若是领口再向下开一点,沈静宜体温升高的时候,那只秘银色的麒麟便会燃起血色。
张家麒麟纹身是由当时的长老来做的,给沈静宜纹身的应该就是她的父母,可银色的纹身……他们到底做了什么多余的事情?
那个血色祭坛,又为什么直到如今还有人在监视?
张起灵拧了拧眉,抬眸看向沈静宜的眼睛,叮嘱道:“你的纹身是银色,不知是不是你父、那两人做了什么手脚,而那些监视族地祭坛的人,他们的目标可能和你有关。”
沈静宜听着,点点头。
“好的,我知道了。”
“对了小叔,”沈静宜心念一动,好奇抬头,“那两人有给那个孩子取过名字吗?”
张起灵摇头,“我不知道。”
他想了想,说起另一件稍有关联的事,“张家取名按字辈排,前代族长从瑞字,那两人从元字,到你这一辈……”
他垂眸看向沈静宜,“他人从山,你从衍字。”
“衍?繁衍的衍?”
沈静宜问。
张起灵点头。
衍……沈静宜沉思,觉得这个字出现在自己的身世里真是有种黑色幽默感。
他人从山,她从衍……
等一下……
沈静宜讶异抬眸,“我和山字辈一个辈分啊?”
和那什么张启山张日山一个辈分??
张起灵还是点头。
沈静宜顿时面色诡异,小声嘟囔,“那还真是有意思。”
没想到还能得知这样的信息,虽然没啥用,但能多了解点张家。
“为什么一个辈分用的字还不一样啊?”她问道。
“血脉纯度不同。”张起灵回道。
“哦……”
沈静宜自己琢磨了会,突然电光一闪,问张起灵,“小叔,你记忆恢复了?”
张起灵摇头,平静道:“只有一点。”
沈静宜点点头,不好说心里是松了口气还是感到可惜。
“好吧,”她笑眯眯地对张起灵说,“谢谢小叔告诉我这些,下次想起来别的了,也要告诉我哦。”
“嗯。”
张起灵当然不会拒绝。
“那我先回屋休息啦,有点困了。”沈静宜打了个哈欠。
“好。”
张起灵看着沈静宜笑着朝他点了点头,随后利落转身离开。
月末的月亮细细弯弯,轻而易举便被层层交叠的云遮住,几乎洒不下什么光来。
那身影走进屋外的夜,吱嘎推开黑暗的门,眨眼就看不见了。
屋内迟迟未开灯,张起灵看着看着,垂下了眼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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