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胡霖,
今年二十岁,
汉国济阴郡梁城人。
如果这世道还讲点天理,我本不该在这里,像野狗一样等着烂掉。
我爹是个兵。
一个普通的边关戍卒。
大概十多年前,汉国和周边国家发生战争,我爹去了战场,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官府的文书,
只有‘战死疆场’四个轻飘飘的字。
可这还没有完,说好的抚恤金,到头来却连一个铜板都没有看见。
我娘去县里要,结果却被撵了出来。
后来,
我娘一个人,将我们拉扯大。
因为没有抚恤金,她只能没日没夜地给人缝补、洗衣,很快身子就累垮了,最后卧病在床。
屋漏偏逢连夜雨,
这个时候,
大饥荒来了。
地里颗粒无收,河水都见了底。
我哥为了给娘找口吃的,出去挖野菜,再也没回来。
后来有人在乱葬岗看见了他的尸体,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我姐,
那一年她才十九岁,
为了换粮食给娘吃,她把自己卖给了牙侩。
她走的时候,哭着跟我说,让我照顾好娘。
那牙侩给了几十斤的米,那是我们全家最后的希望。
可这狗日的世道,
日子没过去多久,
官府的人来了。
他们开始征收赋税,那是那一年,第三次征收,硬生生给米都抢走了。
我跪在地上磕头,
头都磕破了,
求他们留一点,哪怕留一口粥给我娘......
可最后换来的,只有无情的殴打,还有一句‘妨碍公务,打死勿论’八个字。
娘没撑过那个晚上。
当时,
她拉着我的手,眼睛都已经睁不开了,嘴里还念叨着:“我的儿......是娘没用,让你跟着娘遭了这么多罪。”
她的手那么冰,就那么在我手里慢慢凉了,硬了。
那一晚,
我哭的像个泪人。
家没了,亲人都没了。
就剩我一个了。
我漫无目的地走,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知道为什么还要活着。
饿......
太饿了,
肚子里像有火在烧,眼前一阵阵发黑。
后来我听人说,
朝廷要开始赈灾,去梁城会有赈灾粥喝。
我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撑起虚弱不堪的身体,朝着梁城的方向,一步一步地走。
路上,
我看到太多,像我一样饭都吃不上的人。
有些人,
走在路上,
走着走着就倒下去,再也没有起来。
有的人靠在路边,眼神空洞,在绝望中慢慢闭上眼。
不知道走了多久,
梁城那灰色的城墙终于出现在视野里。
我心中一阵激动,几乎要哭出来。
有救了,
也许真的有救了!
可当我拼尽最后力气靠近城门时,看到的景象却让我如坠冰窟。
城门口,
确实有粥棚,
但围在那里的不是饥民,而是一个个手持棍棒、深色凶狠的家丁,
以及一穿着绸缎、脑满肠肥的商人站在高处,扯着嗓子喊:“陈记米行,精米五十万钱一石,欲购从速!”
五十万钱......一石米......
我呆呆地站在那里,
感觉大脑一片空白。
我们这些连树皮都吃不上的人,哪里来的银子?
希望,
破碎了。
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冰冷。
那一刻我明白了,这世道,从来就没有给我们活路。
最后一点支撑着我的力气,仿佛也被抽空了。
梁城不是希望,是另一个更残忍的绝望之地。
回家......
我想回家......
回那个虽然破败,但曾经有娘、有姐姐、有一点点温暖的家。
就算死,我也要死在那里。
这个念头成了我唯一的意志。
我转过身,
步伐踉跄的往回走。
视线越来越模糊,身体越来越冷,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来的,全凭着一股想要回家的执念。
当村口那熟悉的景象,出现在眼前时,我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腿了。
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
只是叶子早已掉光,
干枯的树枝,
像鬼爪一样伸向天空。
我曾和哥哥在树下玩耍,娘会叫我回家吃饭......
家,就在前面不远了......
可我真的走不动了,真的......
力气如同潮水般退去,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
我腿一软,
重重倒在了地上,
这次,
我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或许,就这样结束吧,也好......可以去见爹娘和哥哥姐姐了,他们在那边......应该不会饿肚子吧......
可我没想到,
这个时候,
我模糊的视线里,有人在我面前蹲了下来。
然后,
一股温热的东西,凑到了我的唇边。
是豆子,
是煮熟的豆子!
求生的本能让我张开了嘴,机械地咀嚼、吞咽。
那实实在在的食物感,像一道微弱的光,硬生生将我从黑暗的深渊边缘拉了回来。
吃完后,
我有了一点力气,
艰难的睁开眼,
逆着光,
看到了一个少年的脸庞。
他微笑着看着我,
然后,
他对我说了一句,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还能站起来吗?”
“跟我走吧。”
“我们一起,建立一个没有饥饿,让所有人都能吃得饱饭的世界。”
没有饥饿......所有人都能吃上饱饭......
这句话,
像一道光,
照进了我充满黑暗、绝望的世界里。
我看着他,看着那双坚定的眼睛,不知道为什么,给我一种无法描述的信任感。
我相信他,
或许是因为,除了相信他,我已经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失去了。
很快,
车队继续前进,
只是队伍里,多了一名叫胡霖的青年。
当车队穿过村子,抵达芒砀山的地界时,队伍的规模,已经来到了五十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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