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愿意！”
战俘营中，
第一个声音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是一名满脸风霜、鬓角已见灰白的中年士兵。
他胸膛起伏，眼中布满了血丝，那里面不再是麻木，而是某种沉埋多年、终于被点燃的怒火。
这第一簇火苗的出现，瞬间引燃了干涸的草原。
“我也愿意！”
又是一道声音响起，
来自一名年轻的士兵，声音中，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算我一个！”
“我也是。”
“特么的，垃圾朝廷老子早就看不惯了，老子也反了，大不了就是一死而已，干了！”
第二个，第三个......
响应之声此起彼伏，如同星火燎原，迅速蔓延整个战俘营。
呐喊声，
震耳欲聋，
响彻在战俘营的上空。
这些曾经属于汉国的常备兵，此刻纷纷扯着嗓子，眼中燃烧着熊熊烈火。
这些年，
列国对汉国所做的一切，
全都被人尽收眼底。
他们在身份上，虽然是汉国的常备军。
但他们，
同样也有家人，
是某个人的儿子、丈夫、父亲。
十几年前的汉国，国力鼎盛时期，虽然不可能杜绝饿死人的事情发生，但寻常百姓勤恳耕作，尚能温饱。
那个时候，
汉人，
是一个可以挺直腰杆的民族！
然而这一切，
都在晋京条约之后改变了。
国势如江河日下，层层盘剥却如蔓草疯长。
他们亲眼见过故乡的田野从丰收到荒芜，见过市集从热闹到萧条，见过曾经鲜活的邻里街坊，成为饿死倒边的尸体。
更是经历过无数次，
军饷一拖再拖，
家人来信中，写的全都是饥饿的呻吟。
在这样的环境下，
所谓朝廷，
只知道割地赔款，面对天价的战争赔款，只想着从百姓身上榨取，将沉重的负担，全部无情压在底层百姓身上。
这份对朝廷无能的失望和怒火，
一直以来，
都埋藏在每个人的内心深处。
只是，
碍于律法的束缚，
已经被朝廷正统所压抑着。
而今天，
韩羽白的言语，却将这层外表直接砸碎。
此时此刻，
在万众沸腾的呐喊声中，
韩羽白缓缓举起了自己的右手。
手臂伸直，五指并拢，四十五度斜上角，直指苍穹！
他的声音并不特别洪亮，却清晰穿透了喧天的声浪，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与信念：“兴汉——！！！”
刹那的寂静。
下一瞬，
“兴汉！！！”
一万六千名俘虏，发出了同一个声音。
山呼海啸，地动山摇！
声音直冲云霄，连天空的浮云，都被这股声浪所驱散。
无数手臂跟随韩羽白高高举起，如林而立，指向同一个天空！
......
滚滚声浪，
响彻在陈留城的天际，
哪怕是在太守府中的黎依心，都能清晰听到。
那遥远却又无比熟悉的‘兴汉’二字，落入耳中，让她娇躯蓦然一僵。
心湖之中，
更是激起千层浪涛。
上一次听到这两个字，她忘了是在多少年前。
没想到，
居然在今天，又一次的传入耳中。
推开院门，
她不由自主的循着声音的方向走去。
踏入庭院，那呐喊声愈发真切，如同持续拍岸的潮汐，一波接着一波，汹涌澎湃，充斥着难以言喻的狂热与决心。
虽然她现在，看不到韩羽白的身影，但目光却像是能穿过重重屋舍一样，脑海中，已经浮现出现场的画面。
此刻，
他定然站在高处，
身子挺拔如松，
右手以那标志性的动作，直指苍穹。
台下，
万臂如林，
无数人跟着他做出同样的动作。
这才是熟悉的他。
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心情，在黎依心的内心深处浮现。
这一幕，
她太熟悉了......
那独特的举手动作，连同那声震动九州的‘兴汉’，早已如同烙印一般，深深刻印在她的内心深处。
这才是前世，
那个令列国震颤、枭雄俯首、最终率领大汉铁骑踏破万里山河，让‘汉’字旌旗，插遍九州的他。
只是，
前世的黎依心，
只见到了已经崛起后的他。
而现在，
却是看到了崛起的序章。
“公主殿下。”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从背后传来，黎依心转头望去，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青鸾已悄无声息的出现在身后。
显然，
她也是听到声音才出来的。
青鸾似乎是看出黎依心眼中的复杂情绪，不由出声问道：“殿下，你会后悔吗？”
问题没头没尾，
但她们彼此都明白，青鸾问的是什么。
黎依心重生一事，包括来汉国最初的目的是什么，别人或许不知道，但作为贴身侍卫的青鸾，不可能不清楚。
而且，
不单单是重生，
这里面，
自然也包括未来即将发生的事！
让九州大地陷入战火，无数百姓生灵涂炭的怒火，此刻已经见到了序章。
如果说，
在芒砀山时期，
她们还有能力除掉韩羽白的话。
从今天起，
除非黎国直接出动大军，不然仅凭她们现在的力量，已经完全没有可能了。
而所谓的后悔，是后悔什么？
后悔重生后，没有在最初就不计代价地杀死韩羽白？
后悔在芒砀山破庙那决定性的时刻，选择了收剑？
还是后悔......一步步走到如今，与他牵连渐深，立场模糊？
黎依心缓缓摇头：“我不知道。”
此刻，
两人都没继续开口。
远方的声浪，终于渐渐消散，但余音仿佛还萦绕在心头。
黎依心的目光有些失焦，
她再次看向声浪传来的方向，缓缓开口，不知道是自言自语，还是在回答青鸾的问题。
“其实......”
“那天在茫荡山的破庙里，我对着他拔剑的时候，脑子里想了很多。”
“我知道，杀与不杀，只在我一念之间。”
“而这一念.......或许关乎着是九州列国的气运，也影响着未来九州亿万生灵的命途。”
黎依心顿了顿，
嘴角露出一抹自嘲的笑。
“但问题是，这一路走来，汉国百姓是什么境况，你我都有目共睹。”
“朝廷腐朽，百姓民不聊生，或许......也正如他所言，没有他韩羽白，也会有张羽白、王羽白站出来，汉国百姓心中的怒火，总归是要发泄出来。”
“而且，我是亲眼见过，也亲身经历过，他那独特的魅力，能让无数骄兵悍将、智谋之士，乃至普通百姓，都不顾一切狂热追随的能力。”
“那样的场面，前世我见过不止一次。”
说到这，
黎依心忽然转向青鸾，
自嘲的笑容之中，添加了一抹苦涩。
“说实话，上一世，面对他的时候，就连我的内心深处，都有一种无法抑制的冲动。”
“如果不是因为，我身上流着黎国人的血，或许在那样的呐喊声中，我也会像台下那些被点燃的士卒一样，忍不住跟着举起手吧。”
话音落下，
院内，
再次陷入一片寂静。
好半晌后，
青蓝这才开口：“所以，那天在庙里，殿下最终放下剑......是因为被他说服了？”
“算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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