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
半山腰处。
一道木制的城墙横亘在山路之上。
墙体并不是很高，
是由一块块原木垒成。
墙体上，
能清晰的看到，密密麻麻的伤痕。
刀劈剑砍的痕迹，一道一道，最深的地方，几乎能把整个原木劈开，许多墙体上，还钉着箭矢。
火烧过的焦黑，一片连着一片。
走近后，
看着眼前的木墙，
韩羽白久久没有动。
这段木墙，
承载了太多太多的回忆，有无数鲜活的生命，死在这一段墙体之下。
那时候，
面对官军的进攻，
他们守在墙后，用弓箭射，用石头砸，用刀砍。
死了一个，顶上另一个。
倒下一批，再冲上一批。
犹如飞蛾扑火般，前仆后继。
韩羽白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道墙。
全是坑坑洼洼的伤痕。
忽然，
他的手，
停留在一道深深的刀痕上。
那是官军的刀砍的。
他记得那一天。
官军冲破了墙头，几十个人涌进来，见人就砍。
当时，
一名从陈留就跟着他走来的人，就站在这里，被官军一箭穿透了胸膛，接着又被官军一刀砍掉了脑袋。
哪怕在死前的那一刻，
他还在喊着‘冲啊’。
韩羽白当时就在他身边，他想去救，可转眼间就成了一具无头尸体。
闭上眼，
那些画面，
哪怕隔了这么久，还是那么清晰。
清晰得像是昨天才刚刚发生。
忘不掉，
也不敢忘。
韩羽白睁开眼。
眼前的一切，还是那道残破的木墙，那些腐朽的原木，那些密密麻麻的刀痕箭孔。
可墙后，
已经没有人了。
那些曾经守在这里的人，那些曾经和他并肩作战的人，那些曾经用血肉之躯挡住官军的人......都成了一捧黄土。
身后，
众人的眼睛，
一个个也都泛着红。
那些人，
都是曾经一起喝酒、一起打仗，一起畅享未来的人，可现在......
周柱子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记忆中，
许多熟悉的面孔，犹如走马灯一样，不断的浮现在脑海里。
可现在......
“要是你们还活着，该多好啊。”
众人站了许久，
在这座有些腐朽的木墙前，每个人的心里，都有太多割舍不了的记忆。
但人总是要往前走。
许久过后，
韩羽白终于继续向前走去，周围的一草一木，一石一土，都让他觉得熟悉。
继续向前，
眼前，
出现了一片相对平整的山坡。
山坡上，
一座座坟冢整齐排列着。
有些坟冢前面插着木牌，有些坟冢前面什么都没有。
可它们排列得很整齐，一行一行，一排一排，最前面还立着一块石碑。
石碑是由粗糙的青石凿成的。
上面还刻着字。
那是进入芒砀山后，第一次跟官军交战，阵亡的人被埋葬在这里后，韩羽白让桂向文，将阵亡弟兄的名字刻在石碑上。
后来，
阵亡的人越来越多，
多的连名字都记不全。
但他们，
却全都埋葬在这里。
韩羽白缓缓走到石碑前，低下头，一个一个念那些名字。
石磊、李诺、马隆.....
每念一个名字，
脑海中，
都会浮现出一张脸。
他们在那里笑，似乎在说‘主公，跟着你，值了’。
可当名字念完，
眼前，
只有石碑。
韩羽白忽然觉得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在心里，
其实韩羽白明白，
自己能走到今天这个位置，不是因为自己有多么了不起，而是这些人......把命给了他！
这是无数将士，
用自己鲜血铺就出来的路。
无论前方的路有多艰难，他都必须向前走。
忽然，
韩羽白想到，
当时在张家庄的门前，看见张百万在纳妾时自己对他们说过的话......这世道，本不该如此。
“我们本应该有饭吃、有衣穿、有田种，应该在家里和亲人过着美好的生活。”
“我们现在变得一无所有，田地、房屋、亲人......我们失去了所有，但是，我们还有一往无前的勇气！”
“昨天在陈留，我们同样面临绝境，但我们在勇气的加持下活了下来。”
“这证明什么？”
“证明只要我们敢拼命，老天爷也收不走我们的命，证明那些骑在我们头上作威作福的豺狼，也会怕我们这群他们眼中的‘贱民’！”
“......”
那时的他们，
在自己的演讲面前，
选择了相信自己，
从张家庄到芒砀山，从芒砀山到陈留，从陈留到洛京。
一路拼杀，一路血战，一路尸山血海。
他们把自己的命，押在自己身上，就为了搏一个美好的未来。
现在，
韩羽白望着那些坟冢，望着那些再也不会亮起来的眼睛。
他成功了。
他把刘广赶下了皇位，他登基称帝，他成了九五之尊，他站在了这天下最高的地方。
可他们呢？
他们躺在芒砀山的泥土里，再也看不见这江山，再也看不见那些他们用命换来的东西。
双眼逐渐泛红，
泪水止不住的开始滴落。
韩羽白忽然跪了下去。
跪在石碑上，
跪向这片埋葬了他最初兄弟的土地上。
身后，
众人看到这一幕，
也纷纷跪下。
林泽、桂向文、胡霖、李三元、苏世平，乃至于黎依心，全都跟着跪了下去。
韩羽白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兄弟们......”
“朕......来看你们了。”
“你们，看见了吗？”
风从山坡上吹过，吹动那些枯草，吹动那些木牌，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回应着。
韩羽白继续道：“朕，成功了，实现了当初的承诺，如今大汉天下，是我们的了。”
“可朕登基的时候就在想，如果你们也在，该多好啊。”
“这片江山，是你们用自己的鲜血铸造而成，可你们却......看不到了。”
“朕对不起你们。”
说话间，
韩羽白的声音充满哽咽。
随着话音落下，
他低下头，
额头重重的磕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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