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阳县。
汉国东南方向的一座边城,
算不上大,
但位置要紧。
北面是芒砀山,横亘百里,山势起伏。
往东翻过去,
就是东辰国的西南疆域。
往南一条颖水蜿蜒而下,水面宽阔,颖水以南以西分别是楚国和虞国的势力范围。
卡在这个位置上的细阳县,等于是汉国东南大门的一把锁。
锁上了,
整个南面就稳当。
锁不上,
三面受敌。
所以韩羽白把胡霖派来了。
说是“驻守东南边疆”,实际上就是把最硬的一颗钉子,钉在了最险的地方。
胡霖的兵马到细阳的那天,
三千骑兵列队从北门入城,铁蹄踩着石板路,声音整齐划一。
抵达之时,
天色已经渐渐暗淡下来,
兵马进了城北的旧营,
安营扎寨的事不用胡霖操心,自有副将去安排。
胡霖自己骑马在城里转了一圈。
城墙还凑合,前两年修过,没怎么坏。
护城河倒是快干了,得疏通。
他把这些记在心里,回到营帐,铺开地图。
芒砀山。
这三个字让他盯了很久。
去年,
他不过是山脚下,
一个村子里的普通百姓。
而且还是一个快要饿死的人,后来被陛下以撒豆成兵救回一条命,从此跟着陛下上了山,一路打到洛京城下。
如今,
摇身一变,
已经成为了大汉车骑将军,定南侯!
这样的地位变化,
是他以前连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正当胡霖心中百感交集时......
副将进来禀报:“将军,码头那边来消息了,后续步兵以及军需物资的船队明天到。”
“第一批?”
“对,从洛京走水路过来的,走的颖水,预计明日午后靠岸。”
胡霖嗯了一声:“让人提前去码头准备,搬运的人手安排好,东西到了立刻清点入库,一样不能少。”
副将应声退下。
颖水码头在城西,
离城约莫三里地,是细阳县唯一的水运枢纽。
平日里来往的多是商船和渔船,偶尔也有走私的,但这些天风声紧了,走私船少了不少。
第二天。
午后。
颖水码头上热闹起来。
十几艘大船从上游缓缓驶来,船头插着汉军的旗。
码头上的工头早接到了消息,一大早就把手底下的力工全赶了过来。
搬货。
这活不轻松。
军需品里头有粮袋、有铁料、有兵器箱子,
一个个沉得要命,
单人很难搬动,全靠两个人一组往岸上抬。
力工们排成长队,
弓着腰,
一趟趟地来回跑。
旁边,
还有工头监督,他可是知道,这批货物都是军需物资,万一耽误了时辰,军爷怪罪下来可由他好果子吃。
所以,
工头手里拿着鞭子,
在旁边监督,
若是有人动作慢了,上去就是一顿鞭打责骂。
“快点!”
“一个个都别墨迹,动作麻利点。”
“说你呢,磨磨蹭蹭的在后面做什么,想偷懒吗你?”
“我告诉你们,这批货物可都是军需物资,若是耽误了时辰,没人保的住你们!”
“快!动作快!”
工头不断的催促,
这时,
人群后方,
有一人搬的格外吃力。
一箱铁料压在肩上,他咬着牙,一步步往前挪。
“快点!磨蹭什么!”
工头看见他走得慢,抬手就是一下,,鞭梢抽在他后背上,衣服立刻渗出一道红印。
他闷哼一声,
没吭气,
又加快了两步。
此人名叫吴春刚,便是之前在林泽麾下驻守虎牢关,因为看不到希望,带着麾下将士投降了官军。
后来韩羽白反败为胜,
清算旧账,
也没有处罚他,只说了一句话:“走吧。”
就两个字。
走吧。
不是赦免,不是宽恕,是根本不想再多看他一眼。
那天离开军营的时候,两边列着的全是他从前并肩作战的弟兄。
没人骂他。
也没人看他。
那个时候,
吴春刚只能一遍遍的在心里安慰自己,这不是自己的错,自己只是想活命,自己有什么错?!
离开后,
吴春刚辗转了好几个地方,
身上的积蓄花光了,
又没别的本事,
最后落到了细阳县的颖水码头,当了一个扛货的力工。
此刻,
鞭子抽过之后,
他继续埋头搬货。
背上的疼已经麻了,这不是第一次,工头的鞭子从不认人,谁慢了都抽。
吴春刚把铁料箱子扛到岸边堆放点,放下来,直起腰喘了两口气,又转身去扛下一箱。
就在他转身的时候,
运兵船上,
开始陆陆续续的走下许多将士。
一个个甲胄齐整,刀枪在手。
打头的军官是个年轻将军,二十五六岁的样子,走路带风。
身后的士兵,
也是一个个器宇轩昂。
将军走到码头上,扫了一圈,对着工头道:“哪个是管事的?”
“把清单对一下,东西少了一件我拿你是问。”
工头赶紧凑上去陪笑。
看道这一幕
吴春刚立刻低着头,
搬着货从那队士兵身边经过。
他不敢抬头。
因为那身甲胄他太熟了,甚至那些人的面孔,他也无比的熟悉。
他曾经就是其中的一员。
甚至于,
里面有不少人,
曾经都是他眼中的新兵蛋子,上了战场连武器都拿不稳的人。
至于为首的军官,
他更熟悉了,
当初就是和他一批应召入伍。
可现在......
回首往事,
吴春刚咬了咬牙,只能将头埋得更低,生怕被人认出来。
可就在他擦身而过的时候,
后面传来一个声音。
“等等——”
那声音顿了一下。
“吴春刚?”
听到声音,
吴春刚的脚钉在了原地,整个人就像傻了一样,更是恨不得将脑袋埋进衣服里。
最不愿意见到的事情,
还是发生了。
此时,
对面的那名将军,满脸诧异:“还真是你?!”
吴春刚转过身。
看向对方。
高旭阳。
曾经在村子里一起扛过锄头,后来打仗的时候编在同一个百人队,吃一锅饭、睡一个帐篷。
周围,
那些搬运货物的力工还在忙碌着,
可吴春刚周围的空间,像是被静止了一样。
此时此刻,
那种被人认出来的难堪,
让他比死了还难受。
尤其是......
那些人的嘴角,还挂着若有若无的嘲讽和冷笑。
“你怎么在这?”,高旭阳率先开口。
吴春刚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出:“扛......扛货呢。”
这时,
终于有人忍不住发出一声嗤笑。
“呵,贪生怕死的孬种,将军理他做什么,我们还得去找胡将军报道呢。”
这一句话,
仿佛一柄利刃,
刺进吴春刚的心房。
他浑身颤抖着,脸色涨红,可想要反驳却也不知道怎么开口。
高旭阳又看了他一眼,转过身去走了。
走了两步,
他忽然停下脚步,扔下一句话:“自己作的孽,自己受着吧。”
说完,
没人在多看他一眼。
纷纷离去。
吴春刚站在原地,那种难看,让他有种自杀的冲动。
一想到,
那些曾经一起应召入伍的人,
现在全都飞黄腾达,
称为了将军。
那些曾经跟在他屁股后面的新兵蛋子,也纷纷得到晋升,可自己却要累死累活,在这里搬运货物。
稍有磨蹭,
就是一顿鞭打。
巨大的落差感,让吴春刚真的想不顾一切,直接选择自尽。
可是,
一想到死亡,
那种恐惧感就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不......
我没有错!
我只是想活下去,我有什么错?!
虎牢关当时的那种情况,谁守得住?
陛下生死不明,后方没有援军,粮食吃了上顿没下顿,城外黑压压全是敌军。
投降,是唯一活命的路。
他选了活。
有什么错?
难道要像个傻子一样,死在城墙上,然后被扔进乱葬岗,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还有那些人,当年第一次上战场时,连武器都拿不稳,现在凭什么趾高气扬的指责他?
凭什么他们一个个升官发财,有了俸禄,有了家宅,有了前程。
而他,吴春刚,却要蹲在码头的窝棚里数铜钱。
凭什么?
不就是因为他们命好吗?
不就是赶上黎依心带兵来救,陛下反败为胜了吗?
如果没有那支援军呢?
如果虎牢关真的破了呢?
那死的就是他们,活的就是自己!
吴春刚越想越觉得不公平。
甚至五官都扭曲在一起,看着高旭阳离开的方向,眼中闪过怨毒之色。
...
...
...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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